深秋。冷清秋坐在伦敦大学东方学院为她提供的独立研究室内,窗外是细雨笼罩下的罗素广场。这间不大的办公室,是她凭借数年来扎实的研究成果和日益提升的学术声誉换来的,象征着她在西方学界初步站稳了脚跟。
桌上摊开的,是她刚刚校勘完毕、即将交付出版社的书稿——《海外所见中国小说戏曲珍本丛考》。这部书凝聚了她近四年的心血,系统梳理并深度研究了散藏于大英博物馆、牛津、剑桥等处的数十种稀见中国古籍。书稿不仅以版本目录学见长,更运用了比较文学、社会历史学等新兴方法,对文本进行了富有创见的阐释。出版社的编辑在审阅后,称赞其“为西方世界理解中国叙事传统,开启了一扇前所未有的窗户”。
然而,冷清秋的心思,已不完全在这部即将面世的著作上。她手中捏着一封来自北平的航空信,是燕京大学国文系主任容庚的亲笔信。信中,容先生以极其恳切的语言,赞赏她在海外发表的系列论文,并正式邀请她学成归国后,加盟燕京大学国文系,担任副教授,主持“中国俗文学”与“中西文学比较”方面的课程与研究。
燕京大学……这是记忆中司徒雷登主持的、以中西融合教育著称的学府,也是未来许多学术大家云集之地。这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平台。
她轻轻放下信纸,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一幅中国地图上。归国的时机,正在成熟。她知道,记忆中那场最终导致金家彻底败落、北平乃至全国陷入更深动荡的大事件——金铨的彻底倒台与随之而来的军阀混战加剧——即将在明年,也就是一九二七年发生。她必须在此前,找到一个稳固的、能够庇护她学术事业的立足点。燕京大学,无疑是一个理想的选择。
但这并非她唯一的考量。重生者的先知,让她对未来的文化走向有着更清晰的判断。她知道,不久之后,国内关于“整理国故”与“全盘西化”的论争将愈演愈烈,而像她这样兼具深厚国学根基与系统西学训练的人才,将在其中扮演关键角色。她不仅要教书育人,更要有能力引导风气,为沉疴已久的中国文学研究注入新的活力。
她铺开信纸,开始给容庚先生回信。她首先感谢了燕京大学的盛情邀请,并表示愿意接受。但在信中,她并未仅仅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普通的教授。她委婉而坚定地提出了几点构想:
第一,她希望能在燕京大学创立一个“中西文学交流研究中心”,系统引介西方文学理论与批评方法,同时组织力量,精选中国古典文学精华,翻译成英文,推向世界。
第二,她建议与北平图书馆合作,牵头编纂《海外藏中国古籍总目·小说戏曲卷》,彻底摸清家底,为国内外学者研究提供便利。
第三,她提出开设面向全校的“西方学术前沿”系列讲座,邀请归国留学生和在华外籍学者主讲,打破学科壁垒,开阔学生视野。
她知道,这些构想有些超前,甚至可能触动某些守旧派的神经。但她相信,以她在国际汉学界已建立的声音和燕京大学相对开放的氛围,容庚先生有眼光看到其中的价值。这不仅是她个人事业的蓝图,更是她试图影响国内学术生态的第一步。
信寄出后不久,她便收到了容庚先生热情洋溢的回信,对她的构想大为赞赏,并表示校方将全力支持。尘埃落定,归期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