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对了,”梅珊想起什么,从包里取出一份报纸,“今天的《朝日新闻》,你看看第三版。”
颂莲接过报纸。第三版是国际新闻,右下角有篇小报道,标题是:“北京旧事——前清富商陈佐千病逝”。
她目光顿了顿,然后平静地看下去。
报道很短,说陈佐千三日前病逝于天津一家小医院,终年六十二岁。无子女送终,身后事由远房侄子料理。提到他曾经富甲一方,后因张勋复辟之乱家道中落,晚景凄凉云云。
没有提姨太太,没有提那些龌龊事。只一句“晚景凄凉”,就概括了一个人的后半生。
“你……”梅珊看着她,“没事吧?”
“没事。”颂莲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喝茶吧,茶要凉了。”
小林看看颂莲,又看看梅珊,隐约感觉到什么,但懂事地没问。
三人喝茶,吃点心,聊些闲话。阳光慢慢移过庭院,在檐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樱花继续落,一片,一片,像时光的碎片。
傍晚,小林告辞了。梅珊也要去剧场准备,临走时说:“晚上来看戏吧,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好。”
送走她们,颂莲回到屋里。那份报纸还在矮几上,折得方方正正。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篇报道。
陈佐千死了。
她以为听到这个消息会有快意,或者至少有些感慨。但没有。心里很平静,像看一则与己无关的社会新闻。
十年了。真的太久了。
她走到院廊下,在台阶上坐下。暮色渐合,天空从淡蓝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有电车声,叮叮当当的,像在提醒人们该回家了。
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清晨,她离开陈府的时候。天也是这样,将亮未亮,灰蒙蒙的。她穿着粗布衣裳,从后门溜出去,头也没回。
那时心里是慌的,怕走不成,怕被抓回去。但现在想来,其实不必慌。那座宅子,那些人,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就算没有她,早晚也会倒。
她只是加了把火,让该烧的烧得更彻底些。
至于陈佐千的“晚景凄凉”……她没什么感觉。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他买她进门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风吹过,樱花又落了一阵。有几瓣落在她膝上,她拈起来,看了看,然后轻轻吹走。
花瓣飘起来,在暮色里打了个旋,落在青石地上,不动了。
她起身,回到屋里。从柜子最深处取出一个小铁盒——十年前装金条的那个,现在空了,只放了几件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