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豫瑾站在她面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曼璐仰着头看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前世最后一次见他,是在老家的医院里。那时候她已经病得不成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也盖不住那股死气。她托人带信给他,说想见一面。他来了,站在病床前,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时候他已经娶了妻,生了子,在老家做先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来看她,是念着旧情,可也仅仅是念着旧情了。她从他眼睛里看得出来,他对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少年对少女的心动了。

是可怜,是惋惜,是一点点的愧疚——当初要是他再坚持一下,要是他早点提亲,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上那条路?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要是。

他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然后她就死了。

现在他又站在她面前,年轻、干净、眼睛里还有光。他还是那个在师范学堂读书的少年,还没有娶妻,还没有被岁月磨平棱角。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点惊喜,一点点羞涩,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心事。

“曼璐,”他又叫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曼璐回过神来,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豫瑾哥,”她说,声音平平淡淡的,“你怎么在这儿?”

“我娘病了,我去抓药。”他扬了扬手里的药箱,“路过这儿,看见有个人坐在这儿,像你,就喊了一声。没想到真是你。”

曼璐点点头,没说话。

张豫瑾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沉默了一会儿。

“你……家里还好吗?”他终于问出口,“顾伯伯的事,我听说了。我爹让我带个话,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曼璐说,“家里还好。”

张豫瑾看着她,眼睛里有些担忧。

曼璐知道他为什么担忧。她身上穿着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只是随便拢了拢,脸上没有脂粉,一看就是家里出了事的样子。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出门,总要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梳得光光的,衣服浆得挺挺的,脸上抹一点胭脂,好看得很。

“曼璐,”他放低了声音,“你……有没有什么难处?”

曼璐抬起眼睛看他。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小时候一起玩,长大了偷偷见面,他给她写过信,她给他做过鞋。他们之间有过那些朦朦胧胧的情愫,有过那些没说出口的承诺。他说等他毕业了,就娶她。

那时候她信了。

后来她去百乐门,他们就断了。她不见他,不回他的信,不给他任何希望。她知道自己脏了,配不上他了。

再后来,她听说他娶了妻,心里那点念想也就彻底断了。

可现在他又站在她面前,用那样担忧的眼神看着她,问她有没有难处。

曼璐忽然想笑。

难处?她当然有难处。可她的难处,他能帮得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