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慈堂动工的那天,长安城西下了一场细密的秋雨。
元淳站在泥泞的工地边上,没有撑伞。采薇举着伞踮着脚往她头顶够,被她抬手挡开了。雨水落在她的发间,顺着鬓角滑进领口,凉得她微微眯起眼睛。可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民夫们将第一根梁柱立起来。
那是一根足有腰粗的松木,被十几条汉子用麻绳拽着,吱吱呀呀地从泥地里竖起。雨水把木料表面的松脂味冲开来,混着泥土的腥气,是一种粗粝而真实的味道。领头的老木匠站在脚手架上,扯着嗓子喊号子,声音被雨幕压得断断续续,却一声比一声高。
元淳看着那根梁柱一点一点立起来,忽然想起前世在红川城头看到的场景。那里的梁柱是倒下去的。被炮火炸断,带着火星子砸进废墟里,溅起的灰尘能把半条街吞没。她骑在马上,从倒塌的梁柱旁边经过,马蹄踩过碎瓦和烧焦的窗框,她连头都没有低一下。
那时候她觉得,那些倒下去的梁柱跟她没有关系。
现在这根立起来的梁柱,跟她有关系。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情感投射至具体物象——“梁柱”。此为共情能力外化的表现。罪业值-30。当前罪业值:九万零八百四十点。】
元淳已经习惯了系统这种见缝插针的扣分方式。她发现只要她真心实意地在意某件事、某个人,系统就会像一只蹲在暗处的猫,悄无声息地伸出爪子,在账本上划掉一个小小的数字。三十点,五十点,一百点——积少成多,像雨水汇进曲江池。
楚乔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也淋着雨。
从荆家姐妹被接到公主府那天起,楚乔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元淳出门,她跟着;元淳回府,她在门廊下等;元淳在书房写字,她就在外间擦剑。那把剑是元淳从公主府的库房里翻出来给她的,不是什么名贵的兵器,只是一把寻常制式的雁翎刀,刀鞘上连嵌丝都没有。楚乔拿到刀的第一天,用一块磨刀石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磨到刀刃能照见人影才停下来。
此刻那把刀就挂在她腰间,刀柄被她握得温润。
“楚乔。”元淳没有回头。
“在。”
“你看那根梁柱。它从终南山上被砍下来,顺着渭水漂到长安,再被民夫扛到这里。它活着的时候是一棵树,死了以后变成一根柱子。可它不是白死的。它撑起一座屋顶,屋顶底下能住人。住进来的人不用淋雨,不用挨冻,不用在荒地里等死。你觉得,这棵树值不值?”
楚乔沉默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她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