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又过了多少时日,平安京外围的气氛再度紧绷起来。这一回,来的可不是上次那些闹哄哄、比试完就乖乖被笛声“送”去睡觉的普通鬼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以往的凝重鬼气,仿佛山雨欲来。传闻里,这次连那位曾在上次百鬼夜行中施展过遮天蔽日神通、令天地变色的鬼王——酒吞童子,都可能被惊动了!消息像插了翅膀,迅速飞进京城的大街小巷,顿时人心惶惶。茶肆酒馆里,人们交头接耳,脸上掩不住惊惧;贵族公卿的府邸中,也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不安。
此刻,在城外山林边缘鬼族暂时歇脚的营地里,气氛却与外界的紧张猜测有些微妙的不同。一堆篝火熊熊燃烧,上面架着整只烤得焦香流油的野猪。一个娇小得与其鼎鼎大名完全不符的身影正惬意地坐在一根粗大的倒木上,怀里抱着她那标志性的、仿佛永远也喝不完的伊吹瓢,“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着酒。正是伊吹萃香。她小脸喝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眼神已经有些迷离飘忽,嘴角还沾着酒渍,显然已有七八分醉意。几个同样抱着酒坛的鬼族壮汉围坐在旁边,吵吵嚷嚷地划着拳,声震林樾。
星暝站在她旁边,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看着萃香又猛灌了一大口,忍不住出声提醒:“萃香,差不多行了,少喝点。待会儿还有正事要办,别误了事。”
萃香闻言,打了个响亮又带着浓郁酒气的嗝,满不在乎地嚷嚷:“嗝……放、放心啦星暝!咱……咱没醉!清醒得很!这点酒算什么?还不够润喉咙的呢!再说了,喝酒不就是正事吗?不喝饱哪有力气干活?”她说着,还起身用力拍了拍她那平坦得几乎没有起伏的胸口,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豪迈模样,可惜配上她那幼女体形和醉醺醺的神态,只让人觉得好笑又无奈。
星暝无奈地摇摇头,也懒得再劝她戒酒,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他只是再次强调重点:“总之,你们这次去,闹出点动静就行,把声势搞大,最好能让城里那些家伙感觉屋顶都要塌了,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紧张起来,把能主事的人都逼出来。但记住,”他语气加重,“千万别下重手!我们的目标不是现在就和人类全面开战,而是……”他压低了声音,“……是逼那位藏在最深最暗处的‘她’不得不出面,或者至少让她不得不分心关注这里,只要她心神一动,就会露出破绽——而且这次纵使她再狡猾,局面再糟糕,我也总还有准备已久的后手补救。”
萃香晃着脑袋,醉眼朦胧地看着星暝,忽然嘿嘿笑起来,伸出手指虚点着他:“知道啦知道啦!星暝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啰嗦了,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唠唠叨叨的,好像个老婆婆哦!”
星暝闻言,也不生气,反而抱臂上下打量了一下萃香那几乎没什么曲线、宛若幼童的身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慢悠悠地回敬道:“是吗?那至少说明我比某些看起来几百年都没点‘长进’的家伙,要成熟那么一点点吧?嗯?”他刻意在“长进”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嗯?”萃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平无奇的胸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酒意都仿佛醒了两分:“喂星暝!你这话什么意思?!说谁没长进呢?别以为你搞那些神神秘秘的计划我就不敢揍你!”
星暝轻笑着,灵活地侧身躲开那带着酒风的葫芦。玩闹归玩闹,该办的事还得办。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好了,别闹了。时间差不多,该你们上场了。按计划行事。”
很快,一群故意释放出骇人气势的鬼族便咋咋呼呼地再次来到平安京那高大的城墙外,弄出比上次更大的动静。他们捶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甚至有人扛着巨大的树干撞击城门(并未真正用力),咆哮声如同滚雷般传遍四野:
“里面的人听着!上次是你们取巧!用了邪门的音律!俺们大江山的汉子不服!有本事再来真刀真枪地比过!”
“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是不是怕了俺们了?”
“再不出来应战,俺们可就真要把你这破城门砸烂,自己进去‘请’你们了!”
城头守军吓得脸色发白,弓箭手紧张地拉满了弓,却不敢轻易发射。消息被一层层飞速报了进去。
星暝隐去身形,藏在鬼族队伍后方的阴影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制造混乱和压力是计划的第一步,但这还不够。怎样的局面才能真正让那只狡猾无比、深谙隐匿之道的狐狸感到真正的心焦,感到根基动摇,不得不分出大量心神甚至冒险现身干预呢?普通的骚乱、哪怕是小规模的冲突,恐怕远远不够……必须是一场看似足以动摇京都根基、让她无法再安心隐藏在幕后坐视不管的大危机。而且,机会只有一瞬,她即便关注,也必然是极其谨慎的惊鸿一瞥,他必须在那极短的时机内,准确抓住她露出的那一丝尾巴,发动那个准备了许久的计划……成败,或许就在呼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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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人类这边的反应似乎比预想的要更加果断和迅速。并未让鬼族等待太久,那扇沉重的城门竟然在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了一条足够数人通过的缝隙。一支人数不多却仪容整肃、手持符箓与武器的队伍,护着一人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为首之人,一身洁净的浅青色狩衣,外罩印有桔梗印的白色羽织,神情平静如水,目光清澈而沉稳,正是安倍晴明。他竟然在疑似鬼王酒吞童子都可能亲临的巨大压迫感下,再次选择孤身前来交涉!
这份胆气和定力,连星暝都不禁在心里暗赞了一声。但他随即又升起一丝困惑:这安倍晴明……就真的如此有恃无恐?他就真的不怕这是个精心设计的、引他出来的致命陷阱?不怕鬼族这边突然翻脸,根本不管什么“切磋”的约定,直接布下鸿门宴,将他拿下甚至……虽说星暝清楚这家伙不一般,屡屡也能死里逃生,但这份近乎坦荡的自信,还是让人有些琢磨不透。是他算准了鬼族此刻的目的并非单纯杀戮?还是他另有后手?
晴明走到双方对峙的中间地带,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群情汹涌的鬼族,声音不卑不亢地响起:“诸位鬼族勇士去而复返,不知此番又想如何‘切磋’?若是依旧心有不忿,晴明愿再次奉陪,以解纷争。”
这时,喝得醉醺醺的萃香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来,她故意把伊吹瓢“咚”一声拄在地上,努力挺起胸膛,摆出一副“我很不好惹”的架势,虽然因为个头太小而显得有些滑稽。她打了个酒嗝,刻意做出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喂!那个……叫晴明的小子是吧?听着!上次比那个什么……定力,是你们赢了,咱们鬼族说话算话,认了!但那次是你们定的规矩,尽是些弯弯绕绕,对你们太有利了!咱们吃亏吃大了,心里憋屈!所以这次,咱们得换个比法,公平起见,三局两胜!怎么样,敢不敢接?”
晴明目光微闪,并未立刻拒绝,而是沉稳地问道:“哦?三局两胜?不知是哪三局?还请阁下明示。”他表现得十分耐心,似乎愿意倾听对方的要求。
萃香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悠着,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条理:“第一局,比酒量!这可是咱们鬼族的强项,堂堂正正!总不能老是比你们擅长的吧?那也太欺负鬼了!第二局嘛……哼,算我们大方!让你们定!随便你们挑什么文绉绉的玩意,琴棋书画、猜谜念咒都随你们便!至于这第三局……”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好战又兴奋的笑容,“就来点实在的,一对一,真刀真枪干一架!不许用那些邪门的法术取巧,纯拼实力,谁也不许耍花样!怎么样,够公平了吧?三局两胜定输赢!”
这个方案听起来,鬼族似乎占了酒量和武力的便宜,但第二局拱手让出主动权,又显得颇有“气度”和“公平”,让人难以指责他们全然蛮横不讲理,反而像是真心想来一场“公平”的比试。
晴明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目光扫过对面那群摩拳擦掌,显然对胜利志在必得的鬼族,又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平安京城墙,以及墙上墙下无数双紧张、期盼、恐惧交织的眼睛。他知道,如果直接拒绝,以鬼族暴躁的性子,立刻就会发作,冲突升级难以避免,城门能否守住都是问题。而接受……虽然冒险,尤其是第一局和第三局极难取胜,但至少能将冲突约束在“切磋”的框架内,有机会再次平息事端。尤其是第二局由己方来定,大有操作空间,并非全无胜算。这或许是眼下最能控制局面的选择。
权衡利弊,思索再三,晴明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萃香和鬼族队伍的方向,清晰有力地应道:“好!就如阁下所言,三局两胜。我代表京都,应下了!”
他的话音落下,城内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而鬼族那边则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咆哮声,仿佛胜利已然在握。
“好!爽快!”萃香满意地拍了拍伊吹瓢,脸上满是得意,“那咱们这就开始第一局!比酒量!你们派谁出来?我们早就准备好了!规则简单,就比谁喝得多、喝得快、喝完还能站着说话!”
晴明身后的一位阴阳师面露难色,低声道:“安倍大人,这……酒量非我等所长,岂非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晴明微微摆手,神色依旧平静:“无妨,第一局尽力即可,胜负关键在第二局。”他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最终落在一位身材格外高大魁梧、平日里确实以海量着称的武士身上,“小次郎,第一局,由你出战,量力而行,不必强求。”
那名叫小次郎的武士深吸一口气,抱拳出列:“是!安倍大人!属下必竭尽全力!”他脱下外袍,露出坚实的臂膀,大步走向场中立刻摆好的、堆满了酒坛的方桌。
另一边,鬼族中也走出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鬼,咧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眼中满是轻蔑的笑意。他随手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