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的奶茶袋差点掉在地上,连忙下意识地攥紧。他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回抱她,还是该保持现状。
他能感觉到怀里女孩身体的温度和柔软。能感觉到她轻轻颤抖的睫毛扫过他胸口的布料。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校服,熨贴在他的皮肤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一切声音——远处教学楼的喧哗、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更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都退得很远,模糊成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音。只有怀里的这个女孩,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微微的力道,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前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要好好的。”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声音更轻,却更坚定:
“晚上放学的时候,我等你。”
说完这句话,她松开了手臂。
动作依然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鸟,从温暖的巢穴里飞离。她退后一步,重新站在他面前,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红晕,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然后抬起手,对着他挥了挥。
夏语还保持着那个半抬着手臂的姿势,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怀里突然空了的失落感和余温并存,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看着刘素溪,看着她那双映着灯光和笑意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苦涩的笑,而是一个真实的、从心底漫上来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嗯,”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哑,“放学的时候见。”
刘素溪又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拎着那袋关东煮和奶茶,快步走回了综合楼。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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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看着五楼那扇窗户重新亮起暖黄色的光。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但眼神里的那份沉重,似乎被什么东西稀释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混入了一缕微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冰冷而清新。
然后他转身,继续朝高一教学楼走去。
脚步比来时,稍微轻快了一些。
刘素溪站在综合楼五楼的窗边,手里还拎着那袋关东煮和奶茶。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站在窗后,透过玻璃,看着楼下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夏语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随着他的走动,影子也在水泥地面上缓缓移动,变形,再重组。他走得很慢,微微低着头,肩膀有些垮,那是只有在极度疲惫或心事重重时才会有的姿态。
刚才抱住他时,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寒冷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琴行里松香和旧木头的味道。那是他刚从东哥那里回来的证据。
他遇到了麻烦。一定是。
但他不说。
刘素溪抿紧了嘴唇,眼神里的温柔渐渐被担忧取代。她想起刚才他那个勉强的笑容,想起他冰凉的手指,想起他说话时那种刻意放轻、仿佛怕惊扰什么的语气。
“希望你好好的,笨蛋。”
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话语刚出口,就被窗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卷走,消散在广播站温暖而略带电子设备气味的空气里。
她看着夏语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主干道的拐角,消失在通往高一教学楼的那片香樟树林后。
然后她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里的塑料袋。
关东煮的纸碗还温热着,透过塑料袋传递到掌心。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
她走到广播站的控制台前,将袋子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却没有立刻打开。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调音台的推子停在某个位置,耳机挂在一边的支架上。刚才她就是在播放那首《谁伴我闯荡》时,收到了夏语的短信。她几乎是立刻按下了暂停键,对旁边帮忙的学妹说了句“我下去一下”,就冲了下去。
现在,那首歌还停在中断的地方。
她看着控制台上闪烁的指示灯,又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心里那份担忧,像墨滴入水,慢慢晕染开来。
夏语穿过香樟树林时,夜风更大了些。
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是无数双手在同时鼓掌。路灯的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
他手里的奶茶袋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塑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刚才那个拥抱的余温还残留在胸口,像一枚小小的、温暖的印章,烙在冰冷的皮肤上。刘素溪那句“要好好的”还在耳边回响,轻,却带着分量。
是的,要好好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那把琴还能不能修好,不管元旦的演出会面临什么,不管东哥的失望和自己的挣扎……他都要好好的。
至少,要看起来好好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理出了一根线头。不是解决问题的线头,而是关于“如何面对”的线头。
他将那份沉重的、关于抉择的烦乱,用力压向心底更深处。像把一堆杂乱的东西塞进一个箱子,然后盖上盖子,再压上重物。暂时不去想,不去碰。
现在,他需要扮演好另一个角色——高一(15)班的夏语,吴辉强的同桌,顾清妍的前桌,一个刚刚帮朋友买了奶茶回来的普通学生。
他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让肌肉放松,嘴角扬起一个适当的、带着点玩笑意味的弧度。他挺直了微微垮下的肩膀,加快了脚步。
教学楼就在前方。
三层高的建筑,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白炽灯明亮的光。从外面看,像一个个发光的、整齐排列的方格子。隐约能听到教室里传来的声音——老师的讲课声、学生的朗读声、偶尔爆发的笑声。那是另一个世界,秩序井然,按部就班。
夏语走进教学楼。
喧哗声瞬间放大,像潮水般涌来。楼梯间里挤满了上下楼的学生,脚步声“咚咚”作响,混合着各种谈话声、打闹声。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纸张和少年人特有气息的味道。
他拎着奶茶,小心地穿过拥挤的人群。有人撞到他的肩膀,说了句“不好意思”,他点点头说“没事”。有人在楼梯转角大声喊朋友的名字,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有个女生抱着厚厚的作业本从楼上下来,差点踩空,他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女生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这些日常的、琐碎的细节,像一针针轻微的麻醉剂,暂时麻痹了他神经深处那根紧绷的弦。
他一步一步爬上三楼。
走廊里,各个班级的门都开着,灯光从门里倾泻出来,在走廊地面上铺开一片片明亮的光域。老师们讲课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英语老师念单词的清脆嗓音,数学老师讲解公式的沉稳语调,语文老师朗诵课文的抑扬顿挫……交织成一曲独特的、属于校园夜晚的交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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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15)班在走廊的尽头。
夏语走到后门,停了下来。
他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教室里灯火通明,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坐在座位上。有的在埋头写作业,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有的在小声讨论问题,脑袋凑在一起;有的在偷偷看课外书,书页下藏着手机;还有的在传纸条,动作隐秘而迅速。
他的座位在第四组第五排靠窗的位置。
此刻,吴辉强正坐在他的座位上——准确地说是半坐在夏语的椅子上,身体向后仰,靠在后排的桌沿,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正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包屑掉在校服裤子上,他也毫不在意,一边吃还一边跟前排的谁说着什么,表情眉飞色舞。
顾清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背对着后门,正在整理桌上的书本。她的长发梳成高高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夏语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上,似乎又有一小块地方被照亮了。
他推开门。
“好家伙,竟然背着我偷偷地吃东西?”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夸张的谴责和笑意。
吴辉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过头,看到站在后门边、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笑容的夏语。
愣了两秒。
然后,吴辉强脸上的表情从惊吓转为“愤怒”。他一把将手里剩下的半个面包“啪”地拍在桌子上,面包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一边。
“夏!语!”
吴辉强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然后像一头被激怒的熊,“腾”地站起身,张开双臂就朝夏语扑了过来。
夏语早有准备,但还是配合地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往后退了半步。
吴辉强一把掐住夏语的脖子——动作看起来很猛,实际上力道控制得很好,只是虚虚地圈着。他一边“用力”摇晃,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让你吓我!让你吓我!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我差点被面包噎死!”
夏语被他晃得脑袋发晕,连忙举起手里的奶茶袋,像举起一面投降的白旗,用故意装出来的、断断续续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声音说:
“别……别……别……看看……这是……你……要……的……奶……茶……”
他刻意把每个字都拉得很长,演技浮夸得他自己都想笑。
吴辉强的动作果然停住了。
他掐着夏语脖子的手松开了,目光转向那个塑料袋。透明的塑料下,能清楚地看到三杯奶茶,其中一杯的标签上写着“红豆布丁”。
吴辉强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一把抢过塑料袋,然后顺势将夏语往旁边一推,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这次就放过你,”吴辉强从袋子里拿出那杯红豆布丁奶茶,对着夏语晃了晃,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还有下次,我一定让你‘跪下’叫‘义父’。”
夏语一边揉着自己那其实根本没被碰到的脖子,一边翻了个白眼,用极其敷衍的语气说:
“是是是,我的错,下次我还给你买奶茶,我才叫你义父,你这个坏人。我呸!”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吴辉强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奶茶的包装,插上吸管,然后猛地吸了一大口。奶茶顺着吸管涌上来,发出“咕噜”的声响。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满足到近乎陶醉的表情。
“嗯——”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睁开眼睛,眼里闪着幸福的光芒,“果然还是这家店的奶茶好喝!甜而不腻,红豆煮得软烂,布丁滑嫩……不错!真不错!”
夏语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哭笑不得。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开始收拾下午摊开的书本。
“那你要两杯来干吗啊?”夏语一边把数学练习册塞进书包,一边随口问道,“来,给我一杯给我试试。”
他想看看吴辉强会有什么反应。
果然,吴辉强一听这话,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把剩下的那杯还没拆封的奶茶紧紧搂在怀里,身体侧向一边,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夏语,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这杯是给顾清妍的。不能给你。下次我再请你喝。”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夏语停下手里收拾东西的动作,抬起头,眉头微挑,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意外和好奇。
“啥?啥意思?”他的目光在吴辉强和那杯奶茶之间来回扫视,“给顾清妍的?你们两个啥时候感情变得那么好?”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和探究。
吴辉强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好在教室的灯光是冷白色,不像自然光那样容易暴露脸红。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眼神躲闪着,声音也低了下去:
“这不是……人家请我吃了那个辣条嘛,所以就……”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小主,
夏语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故意露出更加夸张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撇了撇嘴,用一种“你真是太天真了”的语气说:
“大哥,那个辣条,是看在我的面子才分给你一点的,好不好?你搞清楚报恩的对象来行不行?”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确保吴辉强能听清楚:
“别整天这样子傻乎乎的,别以后给人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
他说得语重心长,仿佛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吴辉强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硬气地说:
“我不管!反正就是给顾清妍留的,你没份!”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无赖”式的强硬,但眼神里的心虚还是没藏住。
夏语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突然玩心大起。
他假装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袖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露出“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是不行了”的表情。
“哎哟喂,”夏语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我买的奶茶,我都没有说话权了。不行,我一定要喝到。”
说着,他就伸出手,作势要去抢吴辉强怀里那杯奶茶。
吴辉强吓得“嗷”一嗓子,抱着奶茶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连退好几步,一直退到教室后门边。他背靠着门框,把奶茶死死护在胸前,像护着稀世珍宝。然后他抬起头,挑衅地看着夏语,示威般地、故意很大声地吸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奶茶。
“吸溜——”
声音响亮,在教室里回荡。
已经有几个同学被他们的动静吸引,转过头来看热闹,脸上带着看戏的笑容。
夏语站在原地,看着吴辉强那副“誓与奶茶共存亡”的架势,突然觉得有些无力,又有些好笑。
他摇了摇头,重新坐回座位上,然后对还站在后门边的吴辉强招了招手,语气恢复了正常:
“来,你过来。”
吴辉强警惕地看着他,脑袋摇得更厉害了:
“我不过去!等顾清妍来了,我再回去。免得被你抢走。”
他的表情认真,显然是真的在担心夏语会突然发动袭击。
夏语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后门方向传来:
“吴辉强,你站在这里干吗啊?挡住人家了。”
是顾清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面绕到了后门,正站在吴辉强身后,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堵在门口的吴辉强。
吴辉强听到声音,浑身一僵,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转过身。
当他看到是顾清妍时,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那笑容灿烂得几乎能照亮整个后门角落。他举起怀里那杯还没拆封的奶茶,像献宝一样递到顾清妍面前,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来,你看!我让夏语买回来的奶茶到了!真好喝!你试试看!”
顾清妍的目光落在那杯奶茶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她伸出手,接过奶茶,指尖触碰到杯壁冰凉的水珠。
“真的吗?”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快给我!”
她拿着奶茶,一边往教室里走,一边笑眯眯地转过头,对还坐在座位上的夏语说:
“夏语,谢谢你的奶茶!”
她的笑容真诚而明媚,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有感染力。
夏语也回以笑容,但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恶作剧般的意味。
“不用谢我,”他朝吴辉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要谢就谢吴老板吧。”
他顿了顿,看着吴辉强,故意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继续说:
“本来我说我请你们两个人喝的,但是吴老板却死活不肯啊。刚刚还为了那点奶茶钱要跟我打起来呢。说一定要让他买单,我说不赢,也打不过他,所以就只好认命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刚才真的发生了一场关于谁付钱的“激烈争执”。
顾清妍听到这话,果然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后门边、表情有些僵硬的吴辉强。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里面写满了惊讶和……感动?
“真的吗?”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太谢谢你了,本来说我来请的,谁知道,又让你破费了。”
吴辉强看着顾清妍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感激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抹因为不好意思而泛起的淡淡红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解释,想说“不是这样的,是夏语那小子胡说的”,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顾清妍的眼神太真诚了。那份被“特意请客”的感动也太真实了。
而夏语,正坐在座位上,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眼神里却闪烁着“看你怎么办”的狡黠光芒。
虚荣心,一种属于十六岁男生的、简单而直接的虚荣心,在这一刻战胜了理智。
吴辉强咳嗽了一声,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没事,”他摆摆手,故作大方地说,“你喜欢喝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