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头发

“砰!”一声闷响,像是击中了湿透的皮革。

那团头发被打得歪向一边,撞在墙壁上,发出的吱嘎声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摩擦。

它瘫软下去,落在墙角,暂时不再动弹,只是微微起伏,像一头蛰伏的、喘息着的黑暗野兽。

我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咚咚地敲打着胸腔,几乎要震碎我这把老骨头。

地板上,卓芯的身体不再抽搐了,鲜血从她失去头皮的颅顶汩汩流出,漫延开来,浸湿了她的衣服和我的地板,那股浓烈的腐臭混合着新鲜血液的铁锈味,几乎令人窒息。

她的眼睛还圆睁着,凝固着最后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老旧吊灯。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颤抖着抓起桌上的老式电话听筒,手指僵硬地按下了报警号码。

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只语无伦次地说有人受伤,快死了,需要救护车,地址……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最近的椅子上,目光无法从墙角那团头发和地上的尸体上移开。

它没有再动,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从未消失。

警笛声由远及近,敲门声响起,比卓芯之前的敲门声有力得多。

我踉跄着去开门,外面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一老一少。

年轻的警察看到屋内的景象,脸色瞬间煞白,猛地后退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配枪。

年长的那位显然经验丰富,虽然瞳孔猛地收缩,但迅速挡住了同伴,厉声喝道:“后退!封锁现场!叫法医和支援!”

他转而看向我,眼神锐利如鹰:“您就是户主贺女士?发生了什么?”

我语无伦次,尽量复述经过,省略了那头发蠕动的细节和最后那惊悚的一扑——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疯狂。

我只说她是突然冲进来,然后……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更多的警察来了,拉起了警戒线,刺眼的警灯将我的小院和客厅照得忽明忽暗。

法医蹲在地上检查,拍照的闪光灯一次次照亮这血腥的场景。

邻居被惊动,老李太太穿着睡衣,被拦在外面,惊恐地伸长脖子往里看,和旁边的警察低声说着什么,不时用那种混合着恐惧和怀疑的眼神瞟向我。

年长的警官,他自我介绍姓田,让我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给我倒了杯水。

他的手很稳,但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审视。

“贺女士,您说这位卓芯小姐是突然冲进来,然后……她的头皮连同头发就……自己脱落了?”他的语气尽量平稳,但里面的难以置信显而易见。

“是……是的……”我捧着水杯,水温透过瓷壁传来,却丝毫无法驱散我骨子里的寒意,“她之前来找过我,说她的头发……有问题。很害怕。但我没想到……”

“她说有什么问题?”田警官追问,旁边的年轻警员飞快地记录着。

“她说……感觉头发在动,在说话……我觉得她可能是精神压力太大……”我艰难地选择着词汇。

这时,一位年轻法医走了过来,脸色异常凝重,他摘掉手套,对田警官低声说:“头儿,初步检查……伤口边缘非常奇怪。不像是撕裂或切割伤,更像是……某种溶解或者强行剥离?而且,您最好过来看一下这个。”

田警官看了我一眼,跟着法医走过去。

他们蹲在墙角那团头发旁,法医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拨弄了一下。

那团头发突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所有靠近的警察都猛地后退了一步,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田警官脸色铁青,示意拿一个证物袋来。

一名警员战战兢兢地用长柄镊子和铲子,试图将那团头发弄进加厚的证物袋里。

过程中,那团东西似乎又软塌塌地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几名警员的手明显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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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它被塞进了袋子,封了口,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疯狂滋长。

“贺女士,恐怕需要您跟我们回局里一趟,详细做个笔录。”田警官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沉默地点点头。

在警察局昏暗的灯光下,我重复着我的说辞,尽可能详细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超自然的细节。

做笔录的警察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我知道他们不信。

一个独居的老太太,一个死状诡异离奇的年轻女人,一堆关于会动会说话的头发的疯话……这太像一出蹩脚的恐怖剧。

天亮时,我被允许回家,但被告知暂时不能离开本市。

回到冷清而带着残留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的房子,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立。

警察显然更倾向于认为卓芯是某种罕见疾病的受害者,或者……与我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纠纷。

他们正在调查她的背景和社会关系。

下午,又有人敲门,门外是一个穿着得体西装、表情冷静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公文包。

“贺女士您好,冒昧打扰。我是卓芯女士的律师,我姓赵。”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关于我当事人的不幸,有些法律程序上的问题需要向您了解,同时,她也有一份文件委托我在特定情况下转交给您。”

我请他进来,赵律师举止专业,但眼神锐利,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我的屋子和我的状态。

“卓女士在前段时间修改了她的遗嘱,并且留下了一封密封的信件,指明如果她遭遇不测,尤其是在与您接触后发生意外,就将这封信交给您。”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样式古朴的信封,放在桌上。

我的手指冰凉,她预料到了?

“她……还说了什么?”我哑声问。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卓女士只说她陷入了一些……超乎寻常的麻烦,并且提到这可能与很久以前的一些旧事有关。她认为您可能是唯一能理解,甚至可能知道根源的人。”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我试图掩盖的过去。

律师走后,我独自对着那封信——信封很厚,材质优良,上面是卓芯娟秀却略显急促的笔迹:“贺阿姨亲启”。

我深吸一口气,撕开了信封,里面是几页写满字的纸,还有一张旧得发黄、边角磨损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孩,穿着几十年前式样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青春洋溢。

一个是我,眼神明亮,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骄傲和一点点羞涩。

另一个女孩,有着一头令人惊叹的、如瀑的乌黑长发,垂至腰际,她的笑容更温婉一些——是陶静淑。

我年轻时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后来深深嫉妒并诅咒过的人。

我的手指颤抖着拿起信纸,卓芯的字迹映入眼帘:

“贺阿姨,当您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打扰您的晚年安宁。但我别无他法,我恐惧的源头,似乎最终指向了您,和我的母亲——陶静淑。”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陶静淑……是她的母亲?!

“母亲生前很少提及过去,尤其避谈您。她总是很忧郁,非常爱护她的头发,却又常常对着镜子落泪。她去世得很早,身体一直很弱。她走后,我开始做奇怪的梦,梦见长长的、会动的黑发……直到一个月前,我继承了母亲所有的遗物,包括她珍藏的那头长发(她临终前嘱咐剪下保存)……”

读到此处,一股寒气从我脚底直冲头顶。

“……我忍不住……把它做成了发套……我想感受她……但戴上之后,噩梦就成了现实。它们活了过来,在我头上扎根,低语……它们说着一个名字……您的名字。还有……怨恨……”

信纸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

原来不是我那虚无缥缈的诅咒立刻应验在了陶静淑身上。

它潜伏了下来,像一颗恶毒的种子,埋藏在她那被剪下、被保存的头发里,等待了很久,最终在她的女儿身上……破土而出,开花结果。

就在这时,客厅的角落,那个被警察遗漏的、装着之前那团头发的加厚证物袋(他们竟然漏掉了这个!),突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窸窣声,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用牙齿啃噬塑料,从袋子里传了出来。

它……还在里面,而且,它似乎想出来。

而我,是这个屋子里唯一的人……

信纸从我指间飘落,墙角那加厚的证物袋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塑料薄膜被从内部顶起一个尖锐的凸起,随即落下,发出“啪”一声轻响。

我猛地站起,衰老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不能呆在这里,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的目光疯狂扫过客厅,最终落在壁炉旁那厚重的、生铁铸成的旧工具箱上——那里面放着一些更沉重、更不适合理发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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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踉跄着冲过去,打开箱子,忽略掉那些凿子锤子,双手颤抖地抓住了一把长柄的、用来修剪厚树枝的钢剪,冰冷的触感让我稍微镇定。

我转过身,紧握着钢剪,一步步靠近那个不断蠕动的证物袋。

它里面的东西似乎感知到我的靠近,动作变得更加狂躁,整个袋子开始在地上轻微地跳动、旋转。

塑料表面被顶出一个个尖锐的突起,仿佛里面困着无数急于破茧而出的黑色幼虫。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我知道它来自何处,我知道它因何而生。

就在我举起钢剪,准备不顾一切地将这袋东西彻底毁灭时——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沉重而规律,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气息。

我的心猛地一跳,钢剪差点脱手。

“贺女士?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关于卓芯的案子,还有一些补充问题需要向您核实。”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冷静的男声。

他们回来了!在这个最糟糕的时刻!

证物袋里的蠕动和啃噬声在这一刻骤然停止,它静静地躺在地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一个老妇人惊恐过度下的臆想。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开门?让他们看到这个?我该如何解释?毁灭它?在警察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