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被称为“老诊所”的房子,即使是在盛夏午后,阳光似乎也有意无意地绕开它。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潮湿霉味、消毒水刺鼻气味,以及某种更深层、更令人不安的腥臭腐朽气息。
我叫肖梦杉,作为一名有心理学背景的社会志愿者,被分配了这个极具挑战性的任务——帮助四个在这里被囚禁、并遭受了非人实验的孩子。
警方的档案薄得惊人,关键信息大多被涂黑或标注“权限不足”。
只知道囚禁他们的组织代号“潜渊”,进行的实验涉及极端环境适应和生物毒素。
档案末尾用红字标注:“目标个体呈现高度不稳定生理异变及共生现象,接触需极度谨慎。”
第一次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室内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和钉死的木板切割得支离破碎。
空气粘稠而阴冷,即使穿着外套,寒气也能轻易穿透衣物,渗进骨髓。
小垢是第一个闯入我视线的,他像一团被遗弃的破布,蜷缩在走廊尽头最阴暗的角落。
他的皮肤,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皮肤的话,大面积溃烂,不断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新旧伤痕层层叠叠,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粉红与暗紫。
他身下的旧毯子已经被脓血浸染得硬邦邦。
我尝试靠近时,他似乎想蜷缩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像一只濒死的小动物。
我注意到,他溃烂最严重的背部皮肤,隐约能看到一些暗淡的、类似电路板一样的诡异纹路,仿佛有什么东西曾被植入其中。
然后是虫女,她通常待在那个几乎没有光线的储藏室。
她坐在一张唯一的木椅上,身形瘦小得像一个幽灵。
无数只蟑螂和其他形态怪异、带着甲壳的毒虫在她干枯的发丝间、破旧的衣袍下,以及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从容爬行。
它们构成了她动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外衣”。
最让我心悸的是,有一次我提到“离开”这个词时,几只体型较大的蟑螂迅速爬到了她的口鼻处,紧密地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面具”。
她的呼吸瞬间变得困难,脸色发青,直到我慌乱地转移话题,那些虫子才缓缓散开。
她看我的眼神总是空茫的,但偶尔,当虫子爬过她眼角时,我会错觉那下面藏着一种极深的嘲弄或痛苦。
香香的领域是那个用捡来的各色碎布勉强隔出的“闺房”,那里的恶臭最为浓烈,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内脏腐烂般的味道。
她痴迷于高跟鞋,收集了各种各样,从廉价的塑料制品到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真皮皮鞋,它们像战利品一样堆满了她的角落。
她常常抱着一只镶着水钻的银色高跟鞋,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反复擦拭,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渴望与绝望的神情。
我曾在她床垫下(如果那能算床垫的话)瞥见过几张模糊的、被撕碎又小心拼接起来的旧照片,上面似乎是一个穿着漂亮裙子和高跟鞋的女人。
阿胀是外表最正常的,也是最让我感到不安的。
他能进行清晰的对话,甚至能阅读我带去的一些简单书籍。
在被拯救后,他偶尔会出去打零工,在通宵营业的便利店整理货架,或者在凌晨的物流仓库搬运包裹——都是些几乎不需要与人交流的工作。
但他体内却潜藏着定时炸弹。
一次,因为不小心打翻了我带给他的一个苹果,他的情绪瞬间低落下去。
然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的身体像充气一样迅速膨胀,皮肤变得紧绷透亮,一层坚韧的、半透明的薄膜从他毛孔中渗出,快速将他包裹成一个巨大的人形“茧”。
在膜内,他的五官扭曲,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呕吐,粘稠的液体在薄膜内翻滚。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薄膜才像被吸收一样缓缓消退,留下他虚脱的身体和满地狼藉。
他喘息着对我说:“对不起……肖老师……我控制不住……感觉身体里……有别的什么东西要出来。”
还有关押他们的这栋房子本身也透着股邪性,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窥视。
有时,墙角的黑暗会异常浓重;有时,空无一人的房间会传来细微的、像是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或者若有似无的叹息。
但他们四个对此毫无反应,仿佛这些现象如同空气一样自然。
我的工作日志是深蓝色的硬皮本,记录着一切:他们的生理变化、情绪波动、我观察到的细节、我的推测,以及那份与日俱增的、被无形之物缠绕的恐惧。
那天,因为接到机构一个紧急电话,我匆忙离开,不慎将它遗落在了香香的布帘旁边。
第二天,我一个人站在房门外,手心沁出冷汗。
直接进去?脑海中闪过虫女窒息的画面,阿胀膨胀的身体,还有小垢那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最终没有去推那扇门,只是敲了敲,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我的蓝色本子,忘在里面了。能帮我递出来吗?”
小主,
里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放弃。
然后,门被拉开一条缝,是阿胀。
他把本子递出来,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疲惫,有一丝感激(我没进去?),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我读不懂。
他低声说:“下次……小心点。”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这次事件像打开了一个微妙的缺口,我尝试着推动一些小的改变。
“香香,”我找了一天,带着几本时尚杂志(主要是鞋类)和她聊了很久,最后小心地提议,“这些鞋子很漂亮,但它们的主人可能正在焦急地寻找。把它们还回去,好吗?也许……你会感觉到一种不一样的轻松。”
她死死抱着那双红色高跟鞋,沉默了足足有十分钟,那浓郁的恶臭几乎让我晕眩。
最终,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把大部分的鞋子拿了出来。
小垢也开始在我带来的新型生物敷料和温和的鼓励下,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尝试清理创面。
虫女在我靠近时,她身上的虫子似乎会稍微安静一些。
阿胀则更努力地控制情绪,打工带回来的食物,他会默默地分给大家。
变化在发生,缓慢而真实,一点点渗透进这栋压抑房子的每个角落——我和那四个孩子之间的关系,正以一种我始料未及的方式演变着。
但另一种趋势也悄然浮现——他们对我产生了强烈的依赖。
起初,这种依赖还只是藏在细微的举动里:每次我按约定时间抵达,他们总会不自觉地围拢过来,眼神里带着期待,希望我能多留一会儿。
大多数时候,是阿胀和香香会主动开口,用断断续续、不成句的碎片化词语,拼凑出一些模糊的片段——有关于过去零星的记忆,比如反复提及的 “白色的房间”“刺鼻的消毒味道”“总穿着白大褂的人”。
也有对房子之外世界的纯粹恐惧,那些话语零散又脆弱。
可渐渐地,这份依赖开始变得浓烈,演变成了对我离开时毫不掩饰的抗拒。
每次我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告辞,原本还带着些微暖意的气氛就会瞬间凝固。
小垢会立刻变得不安,蜷缩在角落的身体不停扭动,身上那些溃烂的伤口像是被刺激到一般,加速渗出浑浊的液体。
虫女身上爬动的虫群会突然开始躁动,密密麻麻的虫子相互摩擦,发出细密又刺耳的窸窣声。
香香会下意识地往前迈几步,凑近我的身边,用她那双总是含着悲哀、却又带着几分执拗的眼睛紧紧锁定我。
阿胀则会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在拼命压制着什么——我知道,那是他体内随时可能浮现的、会包裹住全身的薄膜,每次情绪激动时,那层薄膜就会变得活跃。
“外面……有眼睛。”有一次,阿胀帮我整理记录他们情况的资料时,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眼神警惕地扫过窗外。
“留下来……陪我们……”香香在一次我给她看新鞋图片时,喃喃低语,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袖口,那冰冷的触感让我一颤。
虫女依旧是最沉默的那个,她从不会主动说一句话,可每次我要离开时,她那双空洞的眼睛会一直盯着我,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力。
小垢则总是缩在最角落的地方,每次听到我起身的动静,他就会发出模糊的、像是呜咽又像是低吼的声音,分不清那是在挽留我,还是在对 “我要离开” 这件事发出警告。
我心里很清楚,这栋囚禁了他们身体和自由的房子,对他们而言,本该是牢笼般的存在,可如今却成了他们唯一认可的 “安全区”。
而现在,他们正试图将我也一起拉入这个扭曲的避风港,让我成为他们“安全区”里的一部分。
今天,给他们辅导简单的文字和数字认知结束时,窗外已经是黄昏。
屋内的光线愈发昏暗,阴影在墙角蠕动,仿佛活物。
当我像往常一样走向那扇铁门,准备离开时,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一下。
我伸手推门——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