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国兴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何维……想和我交流?
一个在他眼中离经叛道的“外行”,一个他刚刚还在会议上批判得体无完肤的“愣头青”,竟然通过一位世界顶级的德国专家,向他递来了橄榄枝。
这是一种示好?还是一种更高明的示威?
“里希特教授,”陆国兴艰难地开口,试图维持住自己作为行业泰斗的尊严,“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对他……有那么高的评价?”
里希特转过身,看着满脸不解的陆国兴,他知道,必须用事实,才能敲开这位固执的中国专家那紧锁的认知大门。
“陆总工,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对于一台柴油机来说,您认为最核心,最难解决的技术是什么?”
陆国兴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燃烧效率和材料的耐用性。前者决定了发动机的动力和油耗,后者决定了它的寿命。”
“完全正确。”里希特点了点头,“那么,关于后者,如果有一种技术,可以在不改变基体材料的情况下,将零件的表面硬度和耐磨性提升数倍,同时还能保持其内部的韧性不降低。您认为,这项技术,价值如何?”
陆国兴皱起了眉头:“这……这在理论上,几乎是不可能的。硬度和韧性,本身就是一对矛盾体。”
里希特笑了。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递给陆国兴。
那是一份由他们德国专家组出具的,关于红星厂那根“神奇”传动轴的详细性能测试报告。
报告全是用德文书写的,但里面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图表,陆国兴都看得懂。
当他看到那“洛氏硬度70”和“冲击韧性45焦耳/平方厘米”这两个同时出现的,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数据时,他这位搞了一辈子材料和机械的老专家,握着报告的手,第一次开始微微颤抖。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材料学界的怪物!
“这……这是真的?”他的声音干涩。
“千真万确。这是我们用研究所里最精密的仪器,反复测试了十几次得出的结果。我们甚至对它进行了金相分析,”里希特补充道,“它的表面,形成了一层极其致密的,纳米级的氮化化合物层。这种结构,我们只在最前沿的理论论文中见过构想,从未想过会有人能在如此简陋的工业条件下,将它变为现实。”
陆国兴彻底沉默了。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报告,感觉自己几十年建立起来的知识体系,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里希特继续说道:“而创造出这一切的,就是那位何维先生。他把这项技术,命名为‘可控离子渗氮’。陆总工,现在您还觉得,他只是一个在胡闹的外行吗?”
陆国兴缓缓地放下报告,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他犯了一个经验主义者最容易犯的错误——用过去的尺子,去丈量未来的世界。
他自诩为行业的权威,却连对手真正的实力都没有摸清楚,就妄下论断,差点闹出天大的笑话。
一阵后怕和羞愧,涌上心头。
如果他那封联名信真的递了上去,他陆国兴这个名字,恐怕就要成为整个中国科技界的笑柄了。
他看着里希特真诚的脸,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那……那他为什么……”陆国兴艰难地问,“他为什么要和我们交流?红旗厂和我们,是竞争对手。”
里希特笑了笑,眼神中充满了对何维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