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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公公原本满心不耐烦和恼怒，但看着脚下这个吓得魂不附体、伤痕累累的小宫女，又瞥了一眼落在脚边的旧剪刀，确认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他这种位置的人，平日见惯了底下人各种笨拙出错、战战兢兢的模样，倒也并不特别疑心。只是被打扰了清净，很是不悦。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冷焰满是泥污和血痕的手脸，捏着嗓子冷哼道：「哪个宫的？如此蠢笨！惊了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奴婢…奴婢是浣衣局的…被管事嬷嬷临时叫来帮忙修剪花枝…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公公开恩，千万别告诉我们管事嬷嬷…」冷焰哭得更加凄惨，声音哽咽，恰到好处地暴露了自己的“临时工”身份和害怕被上级责罚的恐惧，这符合一个底层小宫女最真实的心理。

「浣衣局的跑这儿来添乱！」张公公果然更显轻视和不耐，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起来！把你这破玩意儿拿走！别再让咱家看见你！」

「谢公公！谢公公不开恩！」冷焰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也顾不上身上疼痛，连忙去捡那把旧剪刀，手却因为“惊吓”和“疼痛”而抖得厉害，捡了几次才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又对着张公公鞠了几个躬，才一瘸一拐、无比狼狈地快步逃离了现场，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和花木之后。

张公公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嗤笑一声，骂了句「晦气」，整理了一下袍袖，继续踱他的步子，并未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一个低等宫女笨拙的意外，在这深宫里，太过寻常，寻常到不值得他多费一丝心神。

然而，他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那把做工精良的油纸伞的伞骨缝隙深处，一个极小极轻、几乎与深色伞骨融为一体的东西，被巧妙地卡在了那里——那是一枚用特殊药泥精心捏制、晾干后坚硬如石、无色无味的小小药丸。

就在冷焰假意摔倒、剪刀脱手飞出吸引他全部注意力，以及后来捡剪刀时身体刻意靠近遮挡的那极短瞬间，她的手指已然如同最灵巧的窃雀，完成了这次偷天换日的暗棋布置。

那药泥是她这几日反复试验的成果，用多种不易察觉的药材混合而成，极其坚韧，需得在特定的温度和湿度下，才会极其缓慢地释放出极其微量的气息。而这气息，单独闻之并无特殊，但若与她早已悄然撒在张公公日常散步这段小径旁几处关键地点（他常驻足停留的假山石旁、他习惯扶一下的垂柳树干）的另一味药粉相结合，便会产生一种奇特的、能于无形中慢慢影响人情绪与判断的微弱效力。

这并非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那样太容易被察觉，也非她所求。她要的，是潜移默化，是水滴石穿。是要让这只老狐狸在日复一日的呼吸间，逐渐变得比平时更加焦躁、多疑、易怒，更容易在压力下做出错误的判断，甚至…主动露出破绽。

冷焰快步走远，直到彻底脱离张公公的视线范围，才缓缓停下脚步，靠在一处冰冷的宫墙上，微微喘息。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发梢滴落，手臂和脸颊上的刺伤隐隐作痛，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第一步，投放，成功。

接下来的几天，冷焰依旧每日重复着繁重枯燥的劳作，仿佛太液池畔的那场意外从未发生过。她小心处理着手臂和脸上的划伤，避免引起旁人过多的注意。

同时，她更加留意宫中关于御前和张公公的细微流言。

「听说了吗？张公公最近火气特别大，昨儿个又把一个小太监骂得狗血淋头，就为奉茶时手抖了一下。」

「可不是嘛，御茶房这几天人人自危，大气都不敢出。连陛下好像都察觉了，还问了一句张德全是不是身子不适。」

「估计是差事压力大吧？陛下龙体反复，太医院那群人又没个准话，张总管贴身伺候，能不焦心吗？」

零碎的信息汇拢过来，印证着冷焰的预期——那枚小小的药丸，结合她布下的药粉，已经开始悄然发挥作用。张公公变得比以往更加焦躁易怒，这种情绪的变化，在御前当差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他背后的「上头」，想必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他们会怎么做？是安抚？是警告？还是…弃子？

冷焰耐心等待着，她知道，蛇被惊扰，又被无形的手拨弄着情绪，迟早会露出獠牙，或者…吐出蛇信。

机会很快来了。

这日傍晚，冷焰被分派去擦拭一条连接前朝与后宫的石拱桥栏杆。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偶尔能看到一些有头有脸的太监宫女经过。

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远远地，她看见张公公独自一人从桥的另一头走来，脚步似乎比平时更快一些，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沉。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过桥，而是左右看了看，迅速拐进了桥头下方临水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小的观景亭里。那亭子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窄窄的栈道相通，平日少有人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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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焰心中一动，立刻意识到这可能并非偶遇。她迅速放下手中的抹布，悄无声息地沿着桥侧的阴影向下滑，利用桥墩和岸边茂密的垂柳枝条作为掩护，如同灵猫般悄然靠近那个小亭子。水声潺潺，完美地掩盖了她极轻微的移动声。

她屏住呼吸，隐藏在距离亭子最近的一丛浓密柳条后，透过缝隙，勉强能看到亭内的情况。

张公公并没有坐下，而是在亭中不安地踱步，手指神经质地捻着袍子上的扣子，时不时朝栈道方向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果然！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但身形挺拔、步伐沉稳的身影，低着头，快速通过栈道，走进了亭子。此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具体面容，但整体气质与普通太监迥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