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湿气,吹得破旧的木窗吱呀作响,像是在为屋内的争吵伴奏。
李默蹲在窗外黑暗的角落里,将最后一口烤地瓜塞进嘴里,温热的甜糯瞬间驱散了些许凉意。
屋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照亮了七八张黝黑粗糙的脸。
他们是附近渔村的退伍老兵和渔民,围着一张破木桌,正在进行所谓的“海风夜谈会”。
桌子中央放着一个粗糙的竹筒,里面插着几根长短不一的竹签。
“我抽到了!我先说!”一个独臂的汉子猛地抽出最长的一根签,铜钟般的嗓门在小屋里回荡,“我不同意!什么狗屁渔船联防队,收保护费?跟海匪有什么区别!”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这不就是当年‘流动倾听车’那一套!换个马甲,还想来咱们头上作威作福?”
李默的咀嚼动作微微一顿。
流动倾听车……一个尘封了快二十年的名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锁。
“老周,你别激动。”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民慢悠悠地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海浪般的沉稳,“啥车不车的,咱也不懂。咱就是觉得——闷头干活不如把话说开。海匪年年来,渔政的人影都见不着,我们自己拧成一股绳,出钱出力,总得有个章程。这钱是叫保护费还是叫联防基金,不就是个名头?关键是,这钱怎么收,怎么花,得咱们自己说了算!”
“说得轻巧!谁来监督?最后还不是进了几个领头人的腰包!”独臂汉子依旧愤愤不平。
争吵声此起彼伏,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在灯火下或涨红,或凝重。
他们争论的不是什么宏大叙事,只是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生存法则。
李默静静地听着,像一块融入夜色的礁石。
他看到那个沉稳的老渔民,不急不躁地引导着话题,让每个人都把心里的疙瘩说出来。
没有决议,没有强迫,只有倾听和辩驳。
窗内的争论还在继续,窗外的李默却站起了身。
他将剩下半块还带着余温的烤地瓜,轻轻放在了窗台上。
那是一个无声的致意,一份对这些在黑暗中自发寻找光亮的人的敬意。
凌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海雾时,李默的身影已消失在渔村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