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池子中央,那一丛最大、颜色最深、几乎成了黑紫色的肉芝:“看见那丛‘老根’没?陈渡的‘肉身’,就在那底下埋着。但他的‘神儿’……散了。散了十八年,散在这整个丙字缝的‘梦气’里。”
“梦气?”吴常皱眉。
旁边那干瘦男人忽然插嘴,声音尖细:“就是这肉芝呼出来的玩意儿。闻多了,能见着心里最惦记的事,最想见的人——美着呢!可闻久了,魂儿就被勾住了,分不清梦和真,最后就成了池子里的‘料’。”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甜腻的空气,眯起眼,一脸陶醉,“咱这儿,管这叫‘芝仙供’。”
那嵩猛然想起那些工奴恍惚的笑脸,心头恶寒。
“陈伯的魂……散了?”梅子敬声音发紧,“那他托付这盒子……”
“盒子是钥匙。”杜三爷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也是‘秤砣’。陈渡当年,不只是‘渡亡’。他在偷偷做一件事——‘称魂’。”
称魂?
“用这天平枢?”那嵩低头看怀里的盒子。
“对。”杜三爷道,“河伯司早年立规,讲‘权衡’。善功恶业,生死轮回,都要过一过秤。可后来规矩坏了,成了某些人手里的戏法。陈渡不服,他想找回那杆‘公平秤’。他查到最后,线索指向这地底深处——他们说,最早的‘秤’,就在‘天河之灵’旁边。要重启那秤,得用三样东西:天平枢做引,一具‘通冥身’做秤杆,一颗‘龙骨心’做秤砣。”
通冥身?龙骨心?
“陈伯自己的肉身,就是‘通冥身’?”那嵩颤声问。
杜三爷点头:“他把自己埋进肉芝堂,不是为了死。是为了‘养’——肉芝的梦气,能保住他肉身不腐,魂识不灭。但他低估了这儿的凶险。梦气太浓,他的魂……被冲散了。只留下一缕执念,守着这天平枢,等一个有缘人,来完成他未竟的事。”
他看向那嵩,目光如炬:“小兄弟,你既然拿着盒子到了这儿,便是他选中的‘持秤人’。但这路,不好走。要找回陈渡散掉的神魂,得进‘芝梦’;要找龙骨心,得穿过‘肉芝堂’,往更深处的‘灵沼’去。这两件事,哪一件都是九死一生。”
话音刚落,那胖妇人忽然扔下肉干,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瓮声瓮气道:“三爷,说这些虚的没用。既是恶人谷的朋友,按咱这儿的规矩,得‘亮亮堂’(展示实力)。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要不,谁知道是不是‘空子’(外行)冒充的?”
杜三爷沉吟片刻,看向阎七和吴常:“二位,既到了咱这‘缝里’,按江湖规矩,得拜拜码头。咱这儿不比地面,讲究个‘实用’。你们恶人谷八大恶人,各有各的绝活。今儿个,露两手?”
阎七脸色阴沉。他右手重伤,战力折了大半。吴常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杜三爷,咱们是落难到此,身上带伤,硬碰硬怕是让各位见笑。不过,既然是‘亮堂’,不一定非得动手吧?咱们恶人谷,除了手上的活计,耳朵和眼睛,也还算灵光。”
那干瘦男人嗤笑:“哦?那您老给‘听听’,咱们这儿,眼下有什么‘动静’?”
吴常也不恼,闭上眼,侧耳听了片刻,又吸了吸鼻子,忽然睁开眼,笑道:“东南角那根垂下来的肉藤,里头有东西在动——不是寻常的搏动,是‘钻’。像是……有什么活物,顺着藤蔓的血管,正往咱们这儿爬呢。另外,这甜味儿里,刚混进了一丝腥气——血味,新鲜的人血。不出半柱香,咱们这儿,得见红。”
几人脸色都是一变。
阴影里那摆弄铜钱的佝偻身影,忽然停下动作,哑声道:“他说的对。‘藤鬼’醒了,还带了‘血食’。”
杜三爷猛地站起身,看向东南角。果然,那根最粗的暗红肉藤,正在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痉挛,藤皮表面鼓起一个小包,正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
“抄家伙!”杜三爷低吼一声,“是‘饲藤户’来了!”
胖妇人一把掀了桌子,从腰后抽出两把黑沉沉的短柄剁骨刀。干瘦男人翻身躲到池边一块凸起的骨头后面,手里多了几根闪着蓝汪汪光泽的细针。那高大铁塔般的汉子,从背后解下一柄门板似的厚背砍刀,沉默地站到杜三爷身侧。摆弄铜钱的佝偻身影,则将铜钱串成一串,捏在手中,口中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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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九指也举起了大扳手,护在那嵩和梅子敬身前,低声道:“‘饲藤户’是丙字缝一霸,专门抓活人喂肉藤,养‘藤鬼’——就是肉藤里生出的怪胎。他们跟咱‘肉芝堂’不对付,常来抢‘料’(指工奴或活人)。”
那嵩抱着天平枢,心脏狂跳。梅子敬强撑着站直,左手摸向腰间——那里只剩一柄短小的匕首。阎七将短刃交到左手,目光死死盯住那蠕动的肉藤。吴常已经躲到了一丛较小的肉芝后面,铁算盘护在胸前。
甜腻的空气里,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
肉藤上的鼓包,已经移动到了离地约一丈的高度。突然,藤皮“噗”地一声裂开!
一个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像是个……人。
但只有半截。腰部以下还连在肉藤里,上半身是个精赤的男性躯体,皮肤苍白,布满黏液。他的头异常大,五官扭曲挤在一起,嘴巴咧到耳根,露出细密的、锯齿状的牙。他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窟窿。他伸出两只同样苍白、指节过长的手,扒住藤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呛水的声音。
“一个藤鬼。”干瘦男人尖声道,“后面还有!”
果然,那根肉藤上,又接连鼓起三四个小包,都在朝着裂口移动。
与此同时,腔室入口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呼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