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踩着自己被拖长的影子回到了家。推开门,厨房飘出的油烟味和平日毫无二致,父亲电视机里的球赛解说得震天响。他扔下书包,把自己摔进沙发角落的凹陷里。电视屏幕上球员冲刺的残影晃动,聒噪的解说词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水膜,模糊地冲刷着他的耳膜。
“……周子奇那小子……上次模拟考刚过及格线……靠他姑父的关系……进竞赛组……”母亲在厨房切菜的节奏突然顿了顿,压低了的声音和锅铲摩擦声一起模糊地飘出来。
楚乔阳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倏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肉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深痕,隐隐作痛。厨房里继续传来母亲絮叨的尾音:“……你爸也是……托了人……怎么还差两分……白费劲……”
客厅的电话铃声突然尖锐地爆响,像一根针狠狠刺破沉闷的空气。父亲叼着烟含糊不清地冲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楚乔阳!你的!”
他几乎是弹起来,几步冲到桌边。冰凉的听筒贴在耳边的瞬间,能听到里面电流轻微的嗡嗡背景杂音。没人说话。只有沉沉的呼吸声,通过电流清晰地、绵长地传递过来。沉重得如同被雨水浸透、挂在枝头沉重欲坠的枯叶。听筒里的呼吸停顿了两三秒,然后骤然切断。只剩下一串冰冷短促的忙音。
小主,
“嘟嘟嘟——”
听筒脱手,滑回座机叉簧上,发出一声空洞的撞击声。掌心汗湿黏腻。楚乔阳沉默地站着,听着忙音消失后房间里骤然放大的电视解说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交织碰撞。
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暖黄的光圈,却驱不散心底那片冰凉粘稠的淤塞。他重新跌坐回沙发深处,眼睛望向窗外那片被灯光切割的模糊树影。茶几的硬木边缘抵着小腿,传来清晰的痛感。厨房飘来的油烟味里混入了某种肉类烧焦的微糊气息。父亲点燃了一根新的烟,烟气慢悠悠地飘散开,辛辣地加入空气复杂的合奏。
夜色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爬深。窗外的路灯被梧桐树层层叠叠的叶子剪成细碎的、不规则的光斑,摇摇晃晃地铺在木地板上,像一块块冰冷的斑痕。父母的卧室早已熄灯,鼾声隐约传来。
楚乔阳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老旧的门轴还是发出一丝细微的呻吟,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沉重。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院子里尚未散尽的泥土和枯叶的潮腥气。
门外窄巷的地面在路灯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湿滑水痕。街角那家通常开到深夜的小五金店果然亮着灯。他闪身进去,廉价的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低沉的嗡鸣。
“有强力胶吗?”楚乔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发紧。
正俯身整理螺丝盒的老板慢吞吞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熬夜后的浑浊和一点审视。他伸手指了指柜台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排不同型号的工业胶水塑料桶:“那。红的,十块。”
楚乔阳迅速抽出那张在口袋里揉得有些发软的纸币,丢在布满油污和灰尘的玻璃柜台上,纸币无声地躺下。他抓起那桶最小的红色胶水,触感冰凉坚硬,几乎没敢停顿,拧身就往外走。巷口的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他下意识地将胶水揣进外套内侧口袋,冰冷的塑料桶壁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紧贴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
离开五金店光亮范围,黑暗重新拥抱上来。他沿着围墙的阴影低头疾走,尽量不发出多余的脚步声。冷风刮过脸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在扎。
就在他拐过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死角,准备穿近路绕到自家后巷时,脚步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