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第七层。
这里比地下更深。墙壁是整块的青石,缝隙里渗出不知来自何处的地下水,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幽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更深的、属于绝望的气味。
陈子龙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衣衫褴褛,但神情却奇异地平静。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受刑七次,昏死过去又醒来,但从未开口。
骆养性坐在他对面的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刀锋在火光下流转着寒芒。
“陈侍郎,何必呢。”骆养性开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你的同僚,三百二十七人,已经抓了二百九十一人。剩下的,最迟明晚也会入狱。‘嫁接派’完了,你守着的秘密,还有什么价值?”
陈子龙抬起肿胀的眼皮,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骆指挥使……你抓的,只是枝叶。真正的根,你摸不到。”
“哦?”骆养性起身,走到他面前,“那你说说,根在哪儿?”
沉默。
骆养性也不急,转着手里的小刀:“你知道吗,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你的幼子陈知白,免死,送格物院学堂。才六岁的孩子,以后会学算术、格物、地理,长大了说不定能为大明造火车、修铁路。他会改姓,会有新的人生,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为何而死。”
陈子龙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殿下的仁慈,出乎你意料吧?”骆养性继续道,“但仁慈是有限的。若你再不开口,这份仁慈……可能会收回。毕竟,一个谋逆罪人的儿子,活着本身,就是恩赐了。”
“你……不能动他!”陈子龙嘶声道,“殿下有旨……”
“旨意是死的,人是活的。”骆养性俯身,盯着他的眼睛,“太子要的是‘深水’线的情报,要的是防止硝化棉配方流到倭寇手里。若这两件事办不成,殿下的位置都会动摇,到时候,谁还会在意一个孩子的死活?”
冷汗从陈子龙额角滑落。
骆养性直起身,拍了拍手。狱卒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水,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吃点吧。吃饱了,想清楚了,再说。”骆养性转身欲走。
“等等。”陈子龙的声音干涩如沙,“我……我说。但有个条件。”
骆养性停步,没回头:“你说。”
“我儿子……必须活着,平安长大。日后若有机会,告诉他……他父亲不是叛国者,只是……选错了路。”
“我会奏明殿下。”
陈子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清明。
“‘深水’线,始于天启六年。”
文华殿后暖阁。
朱由检靠在龙榻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皇后周氏坐在榻边,用湿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榻前站着杨嗣昌和几位内阁大臣,个个面色凝重。
沈渊匆匆入内,行礼后低声道:“陛下今日如何?”
太医令摇头:“脉象浮滑,时有时无。昨夜呕血三次,今晨才止住。殿下,臣……臣实话实说,陛下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暖阁里一片死寂。
周皇后手一颤,毛巾掉在榻上。她强忍着泪,拾起毛巾,继续擦拭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擦去病魔。
杨嗣昌沉重道:“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若真有不测,您虽已监国,但正式登基前,还需……”
“太师不必说了。”朱慈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太子一身素白常服,右眼的玻璃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透亮。他走到榻前,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朱由检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曾经能听见人心声、看透伪装的眼睛,如今浑浊如蒙尘的琉璃。他费力地抬起手,朱慈烺连忙握住。
“慈……烺……”
“儿臣在。”
“陈子龙……招了?”声音细若游丝。
“骆指挥使正在审,很快会有结果。”
朱由检微微点头,手指在儿子手心轻轻划动。朱慈烺会意,那是他们父子间的小暗号——早年朱由检病重不能言语时,便用手指写字交流。
字迹很轻,但朱慈烺读懂了:“海……外……有……变。”
他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父皇放心,儿臣会处理。”
朱由检似乎想说什么,却猛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周皇后急忙扶他侧身,太医上前施针,暖阁里一阵忙乱。
朱慈烺退到一旁,对沈渊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外间。
“先生,格物院最近可有海外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