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深水之下

王徵,字良甫,陕西泾阳人。天启二年进士,精于机械、火器,格物院成立时第三批加入。为人低调,不争名利,常年埋头实验室,是院里公认的“老黄牛”。

也是陈子龙供词中,“墨翟”最可能的三个嫌疑人之一。

沈渊宣布完分工,开始分发资料:“这是各领域的基础材料,请大家三日内提出初步构想。特别是化工组——”他看向王徵,“王公,火药研发是重中之重。殿下希望,在科学大会前,我们能拿出比硝化棉更安全、威力更大的新配方。这是殿下的亲笔手谕。”

他取出一封盖着太子宝印的信,递给王徵。

王徵双手接过,拆开。信上确实是朱慈烺的笔迹,内容简短却沉重:“火药事,关乎国运。望公竭虑,早日功成。所需人力物力,皆可调用。唯切记:配方之秘,重于泰山。”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王公?”沈渊关切道,“可是身体不适?”

“无妨,无妨。”王徵将信小心折好,放入怀中,“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会议持续到子时才散。众人陆续离去,王徵走在最后。他回到自己的实验室——那是格物院最偏僻的一间屋子,窗外是竹林,夜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他关上门,点亮油灯,却没有立刻工作,而是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墨子》。翻开,书页中夹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是一幅奇怪的地图,标注的不是山川河流,而是线条、符号、数字。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章,刻着两个篆字:“深水”。

王徵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抚过那些线条,最终停在一个标注为“蓬莱”的符号上。

他轻声叹息,声音几不可闻:“二十年了……该做个了断了。”

他从怀中取出太子那封信,在灯焰上点燃。火光跃动,映亮他皱纹深刻的脸,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挣扎、决绝。

纸烧成灰烬。

他起身,从实验桌的暗格里取出一小包粉末。那是硝化棉的样品,薄珏三天前交给他的,用于研究改良。

他盯着那包粉末,仿佛盯着一条毒蛇。

许久,他将粉末倒进一个瓷瓶,塞紧瓶塞,藏入袖中。然后吹灭灯,推开窗,跃入夜色。

竹林沙沙,掩盖了一切声响。

同一时间,东厂胡同深处的一间密室。

骆养性正在听一名黑衣探子的禀报:

“王徵离开格物院后,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城西的‘听雨茶楼’。他在二楼雅间坐了半个时辰,期间茶楼伙计送进去一壶茶、两碟点心。但据盯梢的弟兄说,那伙计送的是三碟点心——多了一碟桂花糕。而王徵离开时,桌上只剩两碟。”

“桂花糕呢?”

“被他吃了。但属下检查过茶楼后厨,今日根本没做桂花糕。”

骆养性眼神一凛:“传递消息。桂花糕里藏了东西。”他起身,“继续盯,但不要惊动。另外,查那个送点心的伙计,挖出他背后的人。”

“是。”

探子退下后,骆养性走到墙边,推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的暗格。格子里是一沓密报,最上面一封,墨迹犹新:

“爪哇急报: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异动,三艘战船离港北上,目的地不明。另,长崎唐人町近日有生面孔频繁出入,疑与‘深水’线有关。”

他拿起密报,沉思片刻,转身走向书案,提笔疾书:

“殿下:鱼已动,网可张。三日后,西山见。”

写完,他将纸条卷成细卷,塞进一个小铜管,唤来信鸽。

信鸽扑棱棱飞入夜空,朝紫禁城方向而去。

夜色深沉,京城各处,暗流涌动。

有人辗转难眠,有人密谋策划,有人已在收拾行装准备逃亡。

而在文华殿,朱慈烺站在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从大明的疆域缓缓移向海外,停在那片标注为“茫茫大洋,未探之地”的空白处。

玻璃义眼里,映着烛火,也映着深不见底的海洋。

“蓬莱……”他轻声自语,“你们究竟,建了个什么样的地方?”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

距离西山之约,还有两天两夜。

一场关乎维新命运、波及海内外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

而病榻上的皇帝,呼吸越来越弱。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