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独眼的少年皇帝,正站在紫禁城的最高处,望向这里。
望向这个正在撕裂,也在重生的江南。
五日后,北京,乾清宫
朱慈烺正在批阅奏折,王承恩忽然慌张入内:“陛下!急报!山西、河南、山东三省……同时爆发民变!”
“什么?”朱慈烺霍然起身,“为何?”
“是为……为北极探险之事。”王承恩呈上三封八百里加急,“三省士绅煽动百姓,说朝廷耗费百万两白银造破冰船,却不肯拨钱赈济灾民。山西平阳府已有暴民冲击官仓,河南开封府……”
话未说完,又一封急报送到——这次是来自辽东。
“建奴内乱平息,豪格胜出,已自立为‘清国皇帝’,改元‘顺治’。”朱慈烺展开军报,脸色越来越沉,“豪格联合蒙古科尔沁部,集结八万骑兵,声称要‘清君侧,诛妖童’……南下之日,就在开春。”
短短一刻钟,四道警讯。
北极探险引发的朝野争议,终于演变成了全面危机。
沈渊、杨嗣昌、薄珏、朱和堉被紧急召入宫中。暖阁里气氛凝重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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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当务之急是暂停北极探险。”杨嗣昌声音发颤,“百万两白银若用于赈灾、备战,可解燃眉之急。若执意探险,恐天下大乱……”
“不能停。”朱慈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因三省民变、建奴南侵就停下脚步,那维新永远走不远。他们会知道,只要闹一闹,朝廷就会让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山西、河南、山东:“这三省民变,背后真是百姓吗?沈先生,你刚从山西回来,告诉朕,广济寺暖房模式推广后,山西百姓的反应。”
沈渊沉吟道:“百姓……是欢迎的。尤其是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的,都说地热暖房救了命。但士绅确实不满——因为暖房用地多是征用的无主荒地,而这些地,原本被士绅视作‘隐田’,暗中占有收租。”
“所以所谓‘民变’,实则是士绅煽动。”朱慈烺冷笑,“他们不敢直接反对维新,就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传旨:命三省巡抚,即刻开仓放粮,设立‘暖粥棚’,凡参与暴动者,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但——”他话锋一转,“凡查出煽动暴乱的士绅,抄没家产,流放琼州。所抄财产,一半用于赈灾,一半……拨给北极探险。”
杨嗣昌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恐怕会激化矛盾……”
“矛盾从来就在,只是现在暴露了。”朱慈烺转身,“太师,你以为退让就能平息事端吗?不,他们会要得更多。今天要停探险,明天要废格物院,后天……就要朕退位了。”
他看向薄珏和朱和堉:“破冰船的建造,一刻不能停。但你们要加快速度——正月十五必须起航,这是死命令。”
两人躬身领命。
“至于建奴……”朱慈烺望向辽东方向,“豪格刚平定内乱,根基未稳,所谓八万骑兵,虚张声势罢了。传旨袁崇焕:辽东军全线戒备,但不主动出击。命登莱水师北上,袭扰建奴沿海。再派使者秘密接触蒙古各部——告诉他们,若愿与大明结盟,开放边市,茶、盐、铁器,要多少有多少。”
沈渊眼睛一亮:“陛下是要分化建奴与蒙古?”
“豪格能赢多铎,靠的就是科尔沁部的支持。若科尔沁部动摇,建奴不战自乱。”朱慈烺走到窗边,望着纷飞的大雪,“但这需要时间。所以北极探险必须成功——若真能找到‘永恒能源’或地心文明的警示,大明就有了震慑四方的底气。”
他转过身,玻璃义眼里映着烛火,也映着重重危机:
“诸公,现在是维新最艰难的时刻。但越是艰难,越不能退。因为一退,就是万丈深渊。”
窗外,夜幕降临。
紫禁城各处的电灯次第亮起,将这座古老的宫殿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遥远的江南,顾炎武正带着百名士子登船北上。
在更远的天津,北极星号正在进行最后调试。
山雨欲来。
但有人,偏要在暴雨中启航。
十日后,正月十四,天津港
港口已被戒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武锐新军精锐尽出。但即便如此,仍有数万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聚集在警戒线外,踮脚张望。
他们来看的,是停泊在码头的那艘巨舰。
北极星号已经完全竣工。船体涂成玄黑色,只在船首用金漆绘着北斗七星图案。三根桅杆上悬挂的不是帆,而是巨大的探照灯——那是薄珏新研制的“电弧灯”,能在黑夜中照亮三里海面。烟囱里冒着淡淡白烟,蒸汽机低沉的轰鸣声如巨兽呼吸。
码头上,探险队员正在做最后准备。周世显检查着每个队员的装备:加厚的棉袍、狼皮帽、防雪盲的墨镜、还有薄珏特制的“自热饭盒”——利用生石灰遇水发热的原理,能在极寒中吃上热食。
黄宗炎则带着工匠们调试科学仪器:六分仪、磁力计、温度计、气压计,还有一台小型差分机——虽然只有格物院那台的十分之一大小,但足以进行基本计算。
朱和堉站在船头,手里捧着光宗笔记的副本,轻声诵读:“‘极光最盛之时,磁针乱转,门户自现。’父亲,您说的‘门户’,究竟是什么……”
“皇兄。”朱慈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和堉转身,看见少年皇帝只带了几名侍卫,步行而来。没有仪仗,没有龙辇,只是一身素白常服,外罩黑色斗篷。
“陛下怎么来了?明日才是起航大典……”
“朕想提前看看。”朱慈烺走到船舷边,手抚冰冷的钢铁,“看看这艘船,也看看你们。”
他望向周世显:“周将军,此去凶险,你可有遗言要留?”
周世显咧嘴一笑:“陛下,臣若回不来,请将臣的抚恤金捐给格物院学堂,多建几间教室。臣若回来了……请陛下准臣去江南,在黄宗羲先生的新式学堂里,当个武学教头。臣觉得,读书人也不能光读圣贤书,得学点拳脚功夫,强身健体。”
朱慈烺笑了:“准。无论回不回来,朕都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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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向黄宗炎:“黄伴读,你兄长黄宗羲昨日来信,说他在江南说服了十七家书院开设实学课程。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在江南开风气之先,一个要去极北探天地之秘。黄家,不愧为书香门第。”
黄宗炎眼眶微红:“陛下谬赞。学生只是……不想辜负这个时代。”
最后,朱慈烺看向朱和堉,却久久不语。许久,才轻声问:“皇兄,你说……朕是不是太狠心了?明知此去九死一生,还要让你们去。”
朱和堉摇头:“陛下,不是您让我们去,是我们自己要去。父亲留下的谜题,需要有人解开;世界边缘的奥秘,需要有人探寻。这,或许就是朱家子孙的宿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与朱慈烺那枚一模一样,只是中间刻的是“洛”字。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朱和堉将玉佩递给朱慈烺,“若我回不来,请陛下将它与我合葬。若我能回来……我想把它,挂在‘门’的那一边。”
朱慈烺接过玉佩,握在手心。温润的玉石,却仿佛有千斤重。
“朕答应你。”他说,“但皇兄也要答应朕——无论如何,活着回来。哪怕看不到‘门’,哪怕找不到答案,也要回来。因为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雪又开始下了。雪花落在黑色的船体上,很快融化。
远处传来钟声,亥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