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铁轨下的尸骨与人心

断?怎么断?

若严办永盛矿,必然牵扯出背后庞大的利益网络,那些“老朋友”不会放过他。若敷衍了事,眼前这六百尸骨、门外万千百姓、还有那个铁了心要查到底的李岩……

更深层的恐惧是:这真是温体仁余孽所为,还是说,这根本是整个工矿业的常态?如果维新的代价是揭开这个脓疮,那么疮口之下,会是怎样腐烂的肌体?

小主,

四更天,钱士升做出了决定。

他烧掉了那封京城密信,然后提笔写奏章。不是例行公事的汇报,而是一份血泪陈情:

“……臣钱士升顿首泣血:济南府现尸骨六百四十七具,皆永盛矿工。矿主贪利,不打通风井,不设安全柱,视人命如草芥。地方官员受贿包庇,欺上瞒下,致使冤魂积年不散。臣查历年账册,仅永盛一矿,十年间实亡矿工逾两千,上报不足三百……”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窗外传来隐约的鸡鸣。

他知道,这份奏章递上去,就等于和整个工矿利益集团决裂。他在江南的那些田产、姻亲的工坊、门生的生意……都会受影响。

但如果不递……

他眼前又浮现那片白色尸海。

“罢了。”钱士升长叹一声,继续落笔,“臣请陛下颁严旨:彻查天下矿场,凡有隐瞒伤亡、克扣抚恤、贿赂官员者,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涉事官员革职流放……”

天亮了。奏章用火漆封好,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钱士升不知道,这个决定将把他推向怎样的风口浪尖。他只知道,当他走出府衙,看到晨光中那些仍未散去的百姓时,有人往他脚边放了一碗还温热的粥。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老农,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佝偻着背离开了。

那碗粥,钱士升一口口喝完,咸的——不知是粥里的盐,还是落进去的泪。

八月初,圣旨下。

《大明工矿律》颁布,共七章五十二条。其中最震撼的有三条:

一、凡矿场,必须打通风井,每百丈设安全柱,违者封矿;

二、矿工每日井下工时不得超过四个时辰,月钱不得低于一两二钱;

三、死伤必须如实上报,死亡抚恤不得低于三十两,伤残者矿场须供养终身。

同时成立的工矿巡检司,首任主官由李岩兼任——这是朱由检的破格提拔,也是向天下表明:改革需要刀剑护航。

永盛矿主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涉事官员三十七人,革职流放。案件卷宗公开刊印,发往各州县张贴。

风暴从济南刮向全国。

八月十五,中秋夜。沈渊站在格物院新建的试验矿井旁,看着蒸汽通风机轰隆隆将新鲜空气压入井下。

薄珏在旁边记录数据:“通风量比传统风井大二十倍,井下温度降了八度,无沼气的矿井可深入三百丈……”

“还不够。”沈渊说,“要造出能在有沼气矿井使用的安全灯,要造出更轻便的防护头盔,要……”

“沈兄,”薄珏忽然打断他,“你说,我们造这些机器,是为了让矿井挖得更深、煤出得更多,还是为了让人死得更少?”

沈渊沉默良久:“薄先生,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陛下时,他问过类似的问题吗?他说:若维新让机器代替人力,那被代替的人去哪里?”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机器挖煤更快,省下的人力可以去造机器、修铁路、建学校。但那是理想。”沈渊望向井下昏黄的灯光,“现实是,省下的人力,可能只是让矿主多赚了钱,而那些被‘省下’的矿工,可能已经埋在济南的尸坑里。”

薄珏低头继续记录数据,笔尖微颤。

“所以我们必须走得更快,”沈渊声音坚定,“快到来不及埋葬那么多人,快到来得及让他们看到新活法。”

远处,京城方向传来隐约的爆竹声。中秋团圆夜,有多少矿工家庭再也无法团圆?

但至少今夜,试验矿井下的二十名志愿矿工,可以平安上来,领到双份的工钱和月饼。

这是一个开始。

微小,但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