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金陵城已经入了盛夏。
蝉鸣声从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陈洛下了马车,快步走进公主府,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依云殿。
殿内,宝庆公主已经坐在主位上,面色比前些日子轻松了许多。
毛大芳坐在客位,腰板挺得笔直,手中捧着一份文书,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苏琬站在公主身旁,手中也拿着一份文书,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
陈洛上前行礼:“下官陈洛,参见公主殿下。”
宝庆公主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陈洛在毛大芳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殿内,心中暗暗揣测——公主今日心情不错,看来削藩的事进展顺利。
宝庆公主见人已到齐,便开门见山:“今日召你们来,是说说另外两个藩王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齐王已被废,软禁在金陵。代王和岷王,也有了结果。”
毛大芳放下手中的文书,接口道:“代王朱桂,接到诏书后,非常恐惧。他在大同这些年,强抢民女、霸占良田、私设税卡、滥杀无辜,大同百姓称他为‘代王蝎子’。他自己也知道罪孽深重,进京凶多吉少,可他又不敢抗命。”
陈洛问道:“为何不敢抗命?他在大同经营多年,手中有护卫兵,按理说应该有一战之力。”
毛大芳摇了摇头,道:“陈修撰有所不知。代王虽然粗鲁、贪财、好色、残忍,可他胆小怕事、欺软怕硬。”
“他的护卫军实际不满万,而大同数万边军的实际统领是大同都指挥使陈用。代王与陈用的关系并不好,若是抗诏,朝廷大军随时可能兵临城下。”
“他手下谋士劝他进京‘辩解’,他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目前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六月中能抵达京师。”
宝庆公主点了点头,道:“代王这边,问题不大。他既然已经上路,便翻不出什么浪来。等他到了京师,废为庶人,软禁起来,大同便安稳了。”
毛大芳又道:“岷王朱楩那边,倒是比代王麻烦些。他接到诏书后,非常愤怒,自恃是太祖亲子,手中握有护卫兵,一度想要抗命。可他犹豫不决,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沐家的对手。”
陈洛心中一动:“沐家出手了?”
毛大芳点头,眼中带着几分赞许:“沐家不愧是世代镇守云南的将门,行事果决。朱楩还在犹豫时,沐家已经在云南采取了行动。”
“沐晟亲自带兵,包围了岷王府,切断了朱楩与外界的联系。朱楩成了瓮中之鳖,不得不束手就擒。目前已被沐家押送京师,不过云南路途遥远,预计要三个月方可抵达。”
宝庆公主笑道:“沐家这件事办得漂亮。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便将岷王拿下。父皇知道后,龙颜大悦,已经下旨嘉奖沐晟了。”
她看向毛大芳,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毛长史,你当初选这三个人,选得好。齐王易取,代王关键,岷王稳妥。三管齐下,朝廷既能立威,又不至于引发大的动荡。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
毛大芳连忙起身,拱手道:“殿下过奖了。臣不过是做了些案头功夫,当不得殿下夸奖。”
她的语气谦虚,可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宝庆公主这番话,让她心中十分受用。
陈洛趁机恭维道:“毛长史太谦虚了。三藩之策,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没有毛长史的精心谋划,朝廷不可能如此顺利。下官佩服。”
他这话说得诚恳,没有半分敷衍。
毛大芳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看向陈洛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陈修撰过奖了。”她笑道,“当初若不是陈修撰建议,臣也不会想到先易后难、步步为营。说起来,陈修撰也有功劳。”
陈洛摆摆手,笑道:“下官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做事的是毛长史。毛长史这份名单,才是真正的功劳。”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比前几次议事融洽了许多。
宝庆公主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周王被废,齐王被废,代王在途中,岷王被押解进京。四个藩王,三个月内全部解决。父皇对削藩的信心,越来越足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不过,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殿内安静了一瞬。
燕王——这个名字没有说出口,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周王、齐王、代王、岷王,都是一些不入流的藩王。
可燕王本人,才是最终的目标。
毛大芳收敛笑容,正色道:“殿下说得是。燕王不比周王、齐王,他在北平经营多年,麾下精兵数万,将领皆其心腹。朝廷若是对他动手,必须慎之又慎。”
陈洛点了点头,道:“毛长史说得对。燕王与代王不同。代王胆小怕事,欺软怕硬;燕王雄才大略,绝不会坐以待毙。朝廷若是逼得太紧,他很可能铤而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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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道,“下官以为,眼下不宜对燕王动手,应先稳住他,做好防范之策后,再行图之。”
宝庆公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窗外出神。
过了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坚定:“本宫也是这个意思。先易后难,步步为营。燕王是最后的目标,不急在一时。”
她看向毛大芳,“毛长史,你回去拟一份关于燕王的详细报告。他的兵力、将领、粮草、防线,事无巨细,都要查清楚。”
毛大芳拱手道:“是。臣回去便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