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宪法的颁布,如同在帝国这潭沉寂已久的湖水中投下了一颗巨石,涟漪扩散,触及了社会肌理的方方面面。当街头巷尾的平民为“带薪摸鱼假”而欢呼,工坊商铺的老板为“标准工时”拨弄算盘,政务厅的官吏为新规下的工作流程愁眉苦脸时,另一股相对安静、却同样涌动着变革暗流的浪潮,正在帝国文化的深层悄然涌动。而这股浪潮的核心,是兰斯,以及无数像他一样,在旧有秩序下,其才华与热情或被视为玩物丧志、或只能隐秘生长的创作者们。
帝国艺术协会的筹备消息,最初是以皇室敕令的形式低调发布的。敕令由皇帝劳伦斯七世签署,但圈内人都能看出其背后推动者的影子——新任执政官亚瑟(在度过最初的咸鱼头套尴尬期后,他逐渐进入了“轮值执政官”的角色,虽然风格依旧强硬)的默许,以及二皇子兰斯本人的……嗯,强烈意愿与奔走。
敕令内容简练而意涵深远:为促进帝国文化艺术繁荣,规范艺术创作与传播,保障创作者合法权益,并引导艺术服务于帝国精神与民生的健康发展,特准设立“帝国艺术协会”。协会为半官方性质的行业自治与交流机构,首任会长由二皇子兰斯殿下担任。协会将负责制定行业规范、评定艺术成就、组织交流活动、提供创作支持,并……“依据帝国宪法精神及相关法律,对面向公众传播的艺术作品内容进行必要的引导与分级”。
最后那句关于“分级”的表述,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帝都乃至整个帝国的文化圈、贵族沙龙、乃至街头巷尾的闲谈中,激起了层层波澜。支持者认为这是保护未成年人、净化文化环境的必要之举;反对者(尤其是部分传统卫道士和思想激进的年轻创作者)则视其为变相审查,是“新瓶装旧酒”的文化管制;更多人则是好奇与观望——“分级”?怎么分?谁来分?分完之后呢?那些以前只能在地下偷偷流传的、描写贵族秘辛的话本,那些画风大胆的诗歌,还有兰斯殿下自己曾经偷偷画的那些……呃,“同人创作”,以后该怎么算?
兰斯坐在临时划拨给他作为协会筹备处的、位于皇家图书馆侧翼的一间宽敞但略显陈旧的书房里,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协会章程草案、会员申请名录、以及陆云舟提供的、关于“表达自由”与“内容规制”法律边界的冗长备忘录。阳光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起来比内乱时期清瘦了些,眼神中的忧郁和疏离并未完全褪去,但多了几分沉静,以及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成立艺术协会,推动创作自由(哪怕是有限度的),是他“醒悟”之后,为自己找到的、与过去告别并通往未来的道路。他不再是那个沉溺于田园幻想、用画笔逃避现实的懦弱皇子,也不是那个在权力斗争中束手束脚、只能用阴谋暗算的失败者。他找到了自己真正能发挥价值,也真正热爱的领域——艺术。他要为帝国那些和他一样,心中有火焰、笔下有乾坤,却或因出身、或因观念、或因旧有枷锁而无法尽情施展的创作者们,争取一片能够自由呼吸、合法生长的天空。同时,他也深知,完全的无序“自由”可能导致混乱甚至伤害,尤其是在这个新旧交替、思潮涌动的敏感时期。因此,“分级”与“引导”,成了他必须接受,也必须努力将其变得合理、透明、且尽可能保护创作多样性的妥协与工具。
挑战是巨大的。首先来自协会内部筹备委员会的撕裂。委员会成员是他精心挑选邀请的,意图代表各方:有德高望重但观念保守的宫廷老画师,有在民间享有盛誉但风格不羁的流浪诗人,有精通法律却对艺术一窍不通的学者(陆云舟推荐),有代表新兴市民审美趣味的剧院老板,甚至还有一位对“异界图像叙事技法”充满好奇的年轻魔法学徒(林枫私下推荐的)。第一次筹备会议,几乎变成了一场灾难。
老画师拍着桌子,痛心疾首地列举市面上流行的“低俗”连环画对贵族少女“纯洁心灵”的毒害,要求协会成立后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查禁此类“精神鸦片”。流浪诗人则反唇相讥,指责老画师的作品僵化死板,是“贵族客厅里无生命的装饰”,真正的艺术在于表达真实的人性与情感,哪怕这情感是粗粝的、黑暗的。剧院老板更关心他的票房,反复询问分级后哪些题材会被限制,会不会影响他上演那些“略带香艳”的市民喜剧。法律学者则不断引用宪法草案条款和帝国旧有出版条例,试图厘清“禁止”、“限制”、“建议”之间的法律界限,把所有人都绕晕。魔法学徒则兴奋地提出,可以用魔法影像技术记录戏剧表演,或者开发一种“能够根据观众年龄自动过滤不适宜内容”的魔法滤镜,被老画师斥为“奇技淫巧,亵渎艺术”。
兰斯坐在主位,听着这如同市集般的争吵,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几次试图引导讨论回到章程草案的具体条款,都被新的争论打断。理想中百花齐放、和谐共生的艺术殿堂蓝图,在现实的鸡毛蒜皮和理念冲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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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压力来自外部。一些守旧派贵族和神殿内的保守势力,对“艺术协会”及其“分级”设想极为警惕,认为这是给了“伤风败俗”之作合法化的外衣,是帝国道德沦丧的开始。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向皇帝、向执政官亚瑟、向公众舆论施压,要求严格控制协会权力,甚至有人提议由神殿主导道德审查。而另一方面,一些激进的年轻创作者和地下书商,则对任何形式的“分级”都抱有敌意,认为这是镣铐,他们在魔网论坛上发布匿名文章,嘲讽兰斯是“皇室的傀儡”,企图“将野性的艺术关进黄金笼子”。
兰斯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压力。他试图向亚瑟求助,希望获得执政官哥哥的支持。亚瑟在听完他冗长的诉苦和规划后,只是皱了皱眉,用他那惯有的、直来直去的语气说:“兰斯,我不懂你们那些画啊诗啊的。但父皇既然准了,你就去做。记住一点:别搞出乱子,别让人说我这个执政官连自己弟弟搞的‘文化摊子’都管不住,弄得帝都乌烟瘴气。还有,你说的那个‘分级’,我觉得有必要。军营里有些小子私藏的玩意儿,简直不堪入目。该怎么管,你拿出个章程来,要明确,要好执行。需要治安队配合就说话,但别让他们整天去查抄书店画摊,我还有正事要他们做。”
这算不上全力支持,但至少表明了不反对的态度,以及划定了“不能出乱子”的底线。兰斯知道,他必须靠自己,在理想与现实、自由与规范、各方诉求之间,走出一条狭窄的、可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