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杭州的初冬很冷。
西湖边的湿气顺着青石板往上爬。
吴山居的院子里没点灯。
黑漆漆的。
那棵老桂花树的枝桠在冷风里光秃秃地晃荡。
树叶早就掉光了。
火盆里的银丝炭白天就烧成了灰。
现在只剩下一层惨白的粉末。
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
冷风打着旋儿卷过盆底。
扬起一点白灰。
散在半空中。
客房的木窗关得很严实。
窗户缝里塞了纸条。
挡风。
但这挡不住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呼——哧——”
压抑的喘息声。
很粗重。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抢夺最后一口空气。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带着破音的拉锯感。
接着是木板床发出的嘎吱声。
床腿在青砖地面上剧烈摩擦。
里面的人在翻滚。
在挣扎。
“别去……”
一声含混不清的呢喃。
嗓子哑得厉害。
是吴邪的声音。
他在做梦。
噩梦。
手指甲死死抓挠着硬木床板。
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木头屑子估计都卡进指甲缝里了。
这种动静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晚上。
隔壁房间。
张起灵的屋子倒是没有声音。
但连个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连呼吸的节奏都轻得像是个死人。
那是彻夜未眠的僵滞。
这两个人。
谁也没睡着。
或者说。
谁都不敢真正睡过去。
陆晏站在院子里。
没穿外套。
身上只有那件单薄的黑色长袖T恤。
冷风吹在布料上。
贴着他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感觉不到冷。
长生体的气血在血管里平稳流转。
把寒气死死挡在毛孔之外。
他站在石桌旁边。
右手搭在冰凉的石面上。
食指微曲。
“哒。”
指尖敲击在石头上。
发出一声轻响。
“哒。”
又是一下。
节奏很慢。
他在听客房里的动静。
吴邪又开始磨牙了。
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在寂静的夜里。
这声音比猫抓玻璃还难听。
陆晏停下敲击的手指。
收回手。
插进裤兜里。
他仰起头。
看了一眼天上被乌云遮住大半的月亮。
月光惨白。
打在院子的青砖上。
没有一丝温度。
他觉得有点烦。
物理层面的垃圾。
他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
汪家的运算中心塌成了废坑。
长白山的青铜门成了碎铁。
地底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变异怪物。
全被他烧成了灰。
这世界表面上太平了。
连空气里的土腥味都散了。
但这帮人。
这几个跟他在泥坑里滚过来的同伴。
脑子里的坑。
还没填上。
十年。
吴邪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
算计人心。
算计汪家。
看着潘子死在张家古楼。
看着阿宁死在塔木陀。
这些账。
这满手的血腥和背叛。
没那么容易从脑干里抹掉。
怪物没了。
但心理创伤像是一根根带倒刺的铁丝。
死死勒在他们的神经中枢上。
肉体修补好了。
灵魂还烂着。
一到晚上。
潜意识里的防线一松懈。
那些血淋淋的梦魇就扑上来。
把他们撕咬得体无完肤。
张起灵也一样。
几百年的宿命断了。
记忆找回来了。
但那些塞进脑子里的几百年孤寂。
那些漫长岁月里死去的面孔。
全成了压在神经上的死水。
流不动。
化不开。
只能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陆晏揉了揉太阳穴。
有点头疼。
不是被能量反噬的疼。
是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