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晓忽然退后一步,从刀光剑影中暂时抽开了身影。

她闭上眼睛,双手的食指和中指竖起,猛地向自己身上几处穴道点去——这是孟子丰在最后使出的招数,点中自己的死穴,用生命的最后余烬换一瞬力量的巅峰,用回光返照换这座城镇一线生机。

那几指点落的瞬间,她的身体像是被一柄从内部点燃的火炬,原本正在枯竭的内力像被一道闸门猛然放开的水流,从丹田深处喷涌而出,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奔涌,填满每一寸正在干涸的缝隙。她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像冰面开裂一样的声响,她的脊背猛地绷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体内重新撑起那副正在崩塌的骨架。

她猛地睁开眼睛——“啊——”

一声尖叫,像一道被撕裂的雷霆,从她的喉咙深处炸开,穿过尘土、穿过碎木、穿过那面正在合拢的银色潮水,在整个战场上方回荡着。她双掌同时推出,朝左右前方猛地发力,两道明显的白色气波从她掌心贯出,像两柄同时被掷出的巨锤,朝那片正在翻涌的敌阵砸去。

气浪在那一瞬间席卷了整片战场。灰尘被猛地掀起,像一面从地面上升起的幕布,将所有正在站立的身影都吞入其中。冲击波以虞晓为中心向前方四周扩散,覆盖了城墙根下那片被尸体和碎木覆盖的整片空地,将那些正在前冲的士兵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一样掀起、抛向空中,再重重地摔落在地面上。木质的长梯、弓弩、长矛和旗帜,在气浪经过的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折断,碎裂声连成一片,像一面正在崩塌的木质堤坝,正在被潮水从内部推垮。马蹄惊乱,骑兵被掀翻在地,那些失去骑手的战马在尘土中盲目地狂奔着,朝后方逃去。

南边的营地里,毓长风正端坐在大帐之中,能隐隐听见北边依稀的厮杀声,却依然沉稳地坐着。他不动,因为他知道——只要南边的城门没有开,就代表孛铎国还没有拿下这座小镇。所以,他不会动。

可就在这时,地面猛然震动了一下。毓长风猛地站起身,目光朝北边望去。他感受不到战场上的具体情形,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气息——那道已经不属于寻常武者范畴的力量,像一阵从远处飘来的热风,掠过他的面颊,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帐外的路远图和萧叶也停住了动作,两人相视一眼,眼神中翻涌着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他们认得那股气息。那是虞晓的。可她此前展现出的力量已经让他们无法望其项背,而此刻这股气息——比那天夜里他们亲身体验过的,还要沉重得多。

萧叶怔怔地开口,“我们,还要继续在这里吗?晚上她若真来,我们又何尝不是送死?”

路远图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他人听见:“现在还不明情况……她反正来找的是毓长风,我们晚上先藏起来,看情况再决定。”萧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北边,城墙下。整片战场被尘土覆盖,像一层厚重的灰色幕布被拉了下来,将一切都遮进了模糊的轮廓中。等风将那些尘嚣慢慢卷走之后,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孛承泽放下衣袖,目光落在那片正在重新显现的战场上,瞳孔猛然收缩——视线之下,没有站着的人。所有前线的士兵,不是仰面倒在地上,就是趴着不动,还有的以各种古怪的姿态半跪着,却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目光涣散,没有一个人再能动弹。

孛承泽的身前,是一道金黄色的身影。鄂南吉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的前方,双掌平推,用内力化作一道屏障,将那波气浪挡在了自己和他身前。此刻他缓缓放下双手,目光落在城墙边那道依旧站立的红色身影上。他双手重新合十,微微低头,声音带着由衷的遗憾:“这双掌之力,早已跨越大宗师之境。这等奇才——”他长叹一声,“可惜了。”

虞晓依旧站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的全部潜力、全部生机、全部希望,都汇聚在了方才那一掌上。那一刻,她的全身血液像无数条被猛然抽出的线,从她体内每一处微小的血管中挣脱出来,从她的皮肤、从她的口鼻、从她的每一道伤口中向外喷射而出,在空中凝成一层暗红色的、正在缓慢散去的雾。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城墙前那片狼藉的战场上,落在那些再也不能站起的士兵身上,落在不远处那面已经停下了动作的孛铎旗帜上。她的嘴角轻轻绽放开来——那是她最后的力量了。

血,几乎要流干了。

可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另一件诡异的事发生了。她身上的青灰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像一层被日光照散的薄雾,从她的皮肤表面缓缓退却。那血红色的眼白也在同时褪色,像一盏正在被调暗的灯,那不属于活人的颜色正在从她的瞳孔周围缓缓消散。一层温润的、暖白的光泽正从她皮肤的底层向上透出来,一点一点地显现出它原本的模样——那是她本来的脸,是她还没有离开执言之前的脸。

那个倾国倾城、容貌绝丽的虞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回来了。

虞晓忽然退后一步,从刀光剑影中暂时抽开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