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剑阁。
山巅终年云雾缭绕,七十二峰如剑刺天。
最高的“天剑峰”上,没有宫殿楼阁,只有一座天然形成的石台,方圆十丈,平整如镜。
石台边缘就是万丈深渊,云海在脚下翻涌,偶有苍鹰掠过,鸣声凄厉如剑吟。
厉斩天盘膝坐在石台中央。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独臂垂在身侧,灰白长发披散如野草。
面前横放着一柄剑。
没有鞘,剑身黝黑无光,剑刃却薄得透明,仿佛吹毛可断。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天三夜。
直到第四日黎明,东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海,照在剑身上时,剑忽然轻鸣。
不是清脆的金属颤音,而是低沉的、仿佛从深渊传来的呜咽。
厉斩天睁眼。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有两柄小剑在旋转。
他看向东方。
洛阳的方向,又低头看剑。
剑鸣越来越急,剑身开始微微震颤,在石台上刮出细碎的刺耳声。
“你也感觉到了?”他低声问剑,“那股……搅动天下的‘情’?”
剑不会回答,但鸣声更烈。
厉斩天伸出独臂的右手,握住剑柄。
那一瞬间,剑鸣戛然而止,整座天剑峰都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停了。
他起身,走到石台边缘,望向云海深处。
在那里,隐约能看到一条大江的轮廓。
那是嘉陵江,出蜀入楚,最终汇入长江,流向中原。
“荆无命。”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云雾。
一个黑衣男子从云雾中走出。
他约三十岁年纪,面容冷峻如石刻,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剑一般的纯粹与专注。
他腰间佩的剑与厉斩天手中那柄形制相似,只是更短、更窄。
“师尊。”荆无命单膝跪地。
厉斩天没回头,依旧望着东方:“你跟我多少年了?”
“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
厉斩天喃喃,
“当年我把你从狼群里捡回来时,你才九岁,
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一截断剑。
我问你为什么要跟狼拼命,你说:
‘它们咬死了我娘,我要报仇’。”
荆无命沉默。
“那时我就知道,你天生适合练剑。”
厉斩天缓缓转身,
“因为仇恨,是最纯粹的剑意之一。”
他将手中那柄黑剑横在身前:
“但现在,中原出了一个人。
他不靠仇恨,不靠绝情,他靠的是‘情’:
亲情、友情、爱情、仁义之情。
他带着这股‘情’,一路从寒渊打到洛阳,
破了虎牢关,逼得赵睿要跟他决战。”
荆无命抬眼:“萧烬。”
“对,萧烬。”
厉斩天低头看着剑,
“为师修剑一生,斩情丝,断尘缘,
以为‘绝情’才是剑道至高。
可看到这个人,看到他做的事……为师开始怀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所以,我要你去一趟洛阳。”
荆无命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问:“杀他?”
“不。”厉斩天摇头,“是‘问剑’。”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铁令。
令呈剑形,通体玄黑,正面刻“剑”字,背面刻“阁”字,边缘已有包浆,显然是旧物。
“带一百名‘问剑堂’弟子出蜀,在洛阳外围找一处险地,设伏。”
厉斩天将剑令交给荆无命,
“伏击目标是朝廷北路军先锋。我要你们结‘绝情剑阵’,用全力,但记住三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可伤不可辱。可以击败他们,可以造成伤亡,但不能虐杀、不能折辱。”
第二根手指:
“第二,可败不可杀。对萧烬本人,以及秦破军、雷震子、慈航师太这些核心将领,只许败,不许杀。重伤可以,断肢可以,但不能取性命。”
第三根手指:
“第三,事毕即归。不管战果如何,不管萧烬如何反应,打完这一仗,立刻撤回剑阁,不得参与后续攻伐。”
荆无命接过剑令,握得很紧:“弟子不解。既然出手,为何留余地?”
“因为这不是战争。”
厉斩天看向他,眼神复杂,
“这是一场……考试。
我要考萧烬,看他在真实的战场上,面对绝对的武力压制时,
他坚持的‘有情之道’,是会变得更加坚定,还是会崩溃、扭曲。”
他走到石台边缘,独臂指向东方:
“当年我与你师祖论剑,他说:
‘斩天,剑道如天道,无情才能至公。’
我信了,我斩了情,断了臂,以为能窥见至高。可如今看来……”
云海翻涌,吞没了他的后半句话。
荆无命等了很久,才低声问:“师尊希望弟子带回什么答案?”
厉斩天沉默良久,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