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曹植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送信,是直接上门。

他来的时候,甄宓正在院子里看雪。丫鬟通报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然后说:“让他进来吧。”

曹植进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氅衣,肩头上落满了雪,看起来像个雪人。

“宓姐。”

他站在院门口,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甄宓看着他,没说话。

半年不见,他长高了一些,脸上的稚气也褪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进来吧。”她说。

曹植跟着她进屋,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雪跺掉,才敢进去。

丫鬟端上茶来,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曹植坐在那里,端着茶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的时候想了很多话,见了面一句也说不出来。

甄宓也不说话。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很久,曹植终于开口。

“我……我写了一首诗。”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甄宓接过去,看了一眼。

还是写春天的诗。比上次那首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够好。

“写得不错。”她说。

曹植的眼睛亮了。

“真的?”

甄宓把纸还给他。

“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个?”

曹植的脸红了。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又低下头。

“我……我就是想……想看看你。”

甄宓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想见她,又不敢见;见了她,又说不出话;说不出话,就写诗。写了一辈子诗,到最后也没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你不该来。”她说。

曹植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他就会多想。”

曹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说的“他”是谁。他哥哥。

“可是……”他低下头,“我就是想……”

“想什么?”

曹植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知道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人……有人……”

他说不下去了。

甄宓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轻享书库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起来,对她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嫂嫂保重。”

然后他走了。

甄宓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雪还在下,把院子里的一切都覆盖成白色。

她想起上一世最后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嫂嫂保重。那时候她不知道他要保重什么,后来才知道,他自己也快不行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一世什么都没做。没去见他,没和他说话,没告诉他她什么都不怪他。就那么让他走了,让他写了一辈子的诗,让他到死都在想“她知不知道”。

这一世,她让他来了。

但她也只能让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