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午时,北京永定门。
城楼上的守军远远看见运河方向扬起的烟尘——那是大队骑兵疾驰的迹象。旗手迅速打出信号,城门守将登上城楼,举起千里镜。
镜筒里,三艘蒸汽明轮船正缓缓靠向北岸码头。船体漆着龙纹,主桅上,“大明储君”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码头已经戒严,锦衣卫沿河岸排出三里仪仗,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等候。
“来了!太子殿下回来了!”守将高喊。
钟鼓楼的钟声次第响起,七十二响,迎储君还朝。京城百姓闻声涌向正阳门大街,想要一睹这位在江南历经劫难、九死一生的太子。
“济远号”靠岸。舷梯放下,第一个走下来的却不是太子,而是骆养性。他一身戎装,左臂依旧吊着绷带,但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码头上的百官。
接着是云中子,扶着一位少年缓缓走出船舱。
那一瞬间,码头上寂静无声。
九岁的朱慈烺,穿着储君礼服,头戴翼善冠。右眼处,浅褐色的玻璃义眼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若不细看,几乎与常人无异。但走近了就能发现,那只眼睛不会转动,眼神空洞,像一个精致的假面。
更令人震撼的是他的神态——没有孩童的稚气,没有劫后余生的惶恐,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他左眼平静地扫过百官,目光所及之处,许多官员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还朝!”首辅杨嗣昌率先跪拜。
百官齐刷刷跪倒:“恭迎殿下!”
朱慈烺没有立即让众人起身。他走到杨嗣昌面前,左眼直视这位监国首辅:“杨阁老,沈先生呢?”
声音不大,但全场可闻。
杨嗣昌伏地:“回殿下,沈渊……沈渊涉嫌通敌,已被收押济南,待陛下圣裁。”
“通敌?”太子冷笑,“沈先生在江南平定复古社叛乱,截获倭寇图纸,救孤于江中,这叫通敌?那孤是不是也算通敌?”
这话太重,杨嗣昌额头触地:“殿下息怒,此案……此案尚有疑点,待陛下……”
“父皇呢?”朱慈烺打断他。
“陛下……陛下在乾清宫休养,已多日不朝。”
“那就去见父皇。”太子转身,对百官道,“都起来吧。随孤进宫,面圣。”
没有请示,没有犹豫,直接下令。九岁的储君,用一只眼睛,镇住了满朝文武。
仪仗起驾。从永定门到紫禁城,十里长街两侧跪满了百姓。他们看到车驾上那个右眼微瑕的少年,看到他平静的面容,看到他偶尔对路边孩童的微微颔首。
“太子殿下千岁!”有人高呼。
“殿下受苦了!”更多人含泪。
瘟疫、刺杀、坠江、失明……这些磨难没有击垮这个孩子,反而让他赢得了民心。人群中开始传颂太子的“神迹”——大难不死是天佑,少年老成是圣主之兆。
而在车驾中,朱慈烺的左眼透过车窗玻璃,看着这座熟悉的京城。街道比离京时更整洁了,多了许多电灯杆(虽然大多还未亮起),商铺的招牌也更鲜亮。维新带来的变化,正在悄然改变这座古都。
但他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重。沈渊还在济南大牢,父皇病重不起,朝中暗流汹涌……前路,依然荆棘密布。
未时三刻,乾清宫。
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朱由检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皇后周氏守在榻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多次。
“陛下,烺儿……烺儿回来了。”周氏轻声唤道。
朱由检缓缓睁开眼,眼神浑浊,但听到“烺儿”二字时,闪过一丝光亮:“烺……烺儿……在哪?”
“儿臣在此。”朱慈烺跪在榻前,握住父皇的手。
父子对视。朱由检看到儿子右眼的玻璃义眼,看到那道虽然愈合但仍明显的伤痕,看到孩子眼中超越年龄的坚毅,泪水瞬间涌出。
“烺儿……你的眼……”
“不碍事的,父皇。”太子微笑,“薄珏先生给儿臣装了义眼,看起来和真的一样。左眼还能看,儿臣还能读书,还能批奏章,还能……看着大明变得更好。”
他说得轻松,但朱由检心如刀绞。九岁的孩子,本该在宫中读书嬉戏,却要经历这样的磨难。
“是朕……是朕没保护好你……”
“不,是儿臣该经历的。”朱慈烺摇头,“沈先生说,一个君主,要经历磨难,才知道百姓疾苦;要失去一些东西,才懂得珍惜拥有的。儿臣失去了一只眼,但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这番话,让在场的周氏、杨嗣昌、还有几位重臣都红了眼眶。
朱由检艰难地撑起身子,周氏连忙扶他靠在软垫上。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杨嗣昌身上:“杨卿……沈渊……怎么样了?”
杨嗣昌跪地:“回陛下,沈渊收押在济南,安然无恙。臣……臣有罪,臣不该擅自通缉沈大人,但……”
“但你是为了引蛇出洞,对吗?”朱由检突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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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嗣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皇帝虚弱地笑了笑:“朕是病了,但不是傻了。你通缉沈渊,却不在江南动手,非要等他到了山东才抓;你监国理政,却对都察院那些弹劾奏章留中不发;你调兵遣将,表面上是阻拦太子,实则是清除复古社渗透的军队……这些,朕都看在眼里。”
原来,皇帝什么都知道。
杨嗣昌老泪纵横:“陛下圣明!臣……臣确实在布局。复古社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若不让他们全部浮出水面,后患无穷。臣出此下策,甘愿领罪!”
“你何罪之有?”朱由检叹息,“为了大明,你甘愿背负骂名,这份忠心,朕记在心里。起来吧。”
他看向儿子:“烺儿,你也起来。你们都听着——”
皇帝深吸一口气,虽然声音微弱,但字字清晰:“朕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但朕死之前,要做三件事:第一,彻底肃清朝中奸佞;第二,为太子铺平道路;第三,让维新大业,不可逆转。”
他招了招手,王承恩捧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三份诏书。
“第一份,”朱由检取出一份,“擢升沈渊为文华殿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即日释放,速召回京。”
“第二份,擢升杨嗣昌为太师,仍领首辅。赐尚方剑,可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