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通州夜未央

“先生。”朱慈烺忽然唤他。

“臣在。”

“若今夜我死了,维新还能继续吗?”

沈渊一怔,旋即正色道:“殿下何出此言?有陛下在,有满朝维新志士在——”

“父皇病重,不知还能撑多久。满朝文武,表面顺从,背地里多少人在等着看我这个‘独眼太子’的笑话。”朱慈烺转过脸,玻璃义眼在烛光下闪着冷光,“先生,你说实话。若没有皇室强推,维新能不能靠士绅自发完成?”

沉默弥漫船舱。

良久,沈渊缓缓摇头:“不能。至少三十年内不能。殿下,您知道臣从何处来,见过真正的历史——没有一场变革不流血,没有一次进步不牺牲。大明积弊二百年,官绅一体已成铁板,若无皇权这把重锤,谁也敲不碎它。”

“所以我是那把锤子。”

“殿下是执锤之人。”

朱慈烺笑了,那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苍凉:“那就让我把这锤子,砸得更狠些吧。”他站起身,推开船舱的窗,河风扑面,“子时快到了。骆指挥使,传令:第一队围戊字库,第二队控河道,第三队……随我入仓库。”

“殿下不可!”骆养性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怎可亲身犯险?”

“正因为我是太子,才必须去。”朱慈烺平静道,“陈子龙要看的,不是锦衣卫,不是沈先生,是我。他想知道,这个九岁的储君有没有胆量直面黑暗。那我就让他看看——大明的储君,不仅敢看,还敢把这黑暗连根拔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顿了顿,又道:“沈先生留在船上,统揽全局。若我有不测,先生立刻回京,请父皇下旨,以谋逆罪抄没陈子龙九族,凡涉事者,夷三族。维新不可停,这是铁律。”

沈渊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臣……遵命。”

子时,铜壶滴尽最后一滴水。

戊字库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不是被推开,而是从内打开。

陈子龙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照亮他平静的脸。他看到仓库外黑压压的锦衣卫,看到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小小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更深的欣赏。

“臣工部侍郎陈子龙,恭迎太子殿下。”他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朱慈烺抬手,锦衣卫停下脚步,在仓库外十步处列阵。他独自上前三步,与陈子龙隔着一道门槛对视。

“陈侍郎深夜在此,所谓何事?”

“等殿下。”陈子龙微笑,“臣知道殿下会来。陛下病重,殿下监国,通州有变,若连这等事都不敢亲临,如何服众?”

“所以你设了这个局,既试探我,也试探朝中人心。”

“殿下明鉴。”陈子龙侧身,“请入内一叙。殿下放心,此处只有臣一人,且……”他指了指仓库地面,“臣已在四周撒了白灰,若有伏兵,必留足迹。”

朱慈烺看了眼地面,确实有一层均匀的白灰。他迈步跨过门槛,身后锦衣卫要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仓库很大,高高的梁木隐在黑暗中。正中央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壶茶,两只杯。

“简陋之处,殿下海涵。”陈子龙倒茶,热气袅袅,“这是明前龙井,殿下尝尝。”

朱慈烺没有碰茶杯:“配方在何处?”

陈子龙从怀中取出一个铁盒,推到桌对面:“戊字库地下埋的是假货,真的在这里。殿下可验。”

骆养性快步上前,欲取铁盒。陈子龙却按住盒子:“让殿下来。硝化棉的验证方法特殊,需用特制的银针沾取少许,在烛火上灼烧。若燃速均匀无爆鸣,便是真品。这方法,锦衣卫未必知晓。”

朱慈烺看着铁盒,又看看陈子龙:“你想要什么?”

“臣想要殿下一个承诺。”陈子龙直视太子,“维新继续,但科举不改;工矿安全条例可颁,但民办矿场无需补贴;铁路可建,但沿途土地征收,须按市价赔偿士绅。只要殿下点头,复古社‘嫁接派’三百二十七人,名单在此,臣愿亲手奉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放在铁盒旁。

“以此换新政缓行?”朱慈烺问。

“以此换大明安稳。”陈子龙道,“殿下,您还小,不知朝堂水深。您以为沈渊带来的那些东西是万灵药?不,那是猛药。大明这具病体,虚不受补。骤然改科举,天下士子寒心;强推工矿安全,晋商浙商离心;铁路征地若不给足银子,沿途乡绅必反。届时内乱四起,外患乘虚而入,维新大厦,顷刻崩塌。”

他的声音诚恳得近乎恳切:“臣等所为,非为私利,实为大局。维新当缓,当润物无声。技术我们学,科学我们倡,但制度……不能动,至少不能动得太快。请殿下三思。”

仓库里寂静无声。

朱慈烺伸手,拿起那卷名册,展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他认识——礼部郎中、户部主事、甚至翰林院编修。有些他不认识,但后面的备注写着“江南某某世家”“晋商某某堂”。

“三百二十七人。”他轻声道,“遍布六部九卿,渗透格物院、海权司、铁路局。陈侍郎好手段。”

“只为自保,也为保国。”

朱慈烺将名册卷起,却没有放回桌上,而是递给了身后的骆养性。然后他看向那个铁盒:“配方,我要验。”

陈子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请。”

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卷油纸包裹的纸张。朱慈烺取出,展开一角,上面果然写着“硝化棉制备详录”,字迹工整,配图精细。

他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那是薄珏特制的验火药针,针尖有细槽。沾取少许纸上粉末,走到桌边的烛台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点粉末上。

火焰触及的瞬间,粉末嗤地燃起,速度均匀,发出淡蓝色火焰,无烟,无爆鸣。

是真的。

陈子龙松了口气,露出笑容:“殿下可放心了?”

朱慈烺却盯着燃烧的火焰,忽然道:“这配方,你抄了几份?”

“只此一份。原本在格物院,臣未动。”

“那送往海外的呢?”

陈子龙的笑容僵住了。

朱慈烺转身,玻璃义眼在烛光下如深潭:“你刚才说,复古社‘嫁接派’三百二十七人,名单在此。可据锦衣卫所查,与倭寇勾结、私运图纸出海的,是另一条线,叫‘深水’。陈侍郎,你的名单里,没有‘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