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通州夜未央

仓库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陈子龙缓缓放下茶杯:“殿下在说什么,臣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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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白。”朱慈烺走回桌边,将燃烧殆尽的银针扔在地上,“从你打开仓库门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因为你真正的任务不是谈判,是拖延时间——‘深水’线的人,此刻正在上游某处,准备用真配方与倭寇交易。而这仓库地下埋的,也不是假配方,是炸药。对吗?”

死寂。

然后,陈子龙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好,好一个太子殿下!九岁稚龄,竟有如此心智!不错,地下埋了三百斤火药,引线就在我脚下。交易地点也不在上游,在下游三十里外的芦苇荡,此刻应该已经完成了。殿下,您输了。”

骆养性暴喝:“护驾!”

锦衣卫涌入仓库。

陈子龙却猛地一踩地面,一块地砖塌陷,露出下面的引线。他手中火折子已然点亮:“都别动!这引线连着三个药室,一动,整个仓库炸上天!”

他看向朱慈烺,眼中是疯狂的快意:“殿下,您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同归于尽吧?不过放心,我不要您的命,只要您一根手指——右手食指。断了它,今日之事就此了结,我自裁谢罪。不断,我就点燃引线,咱们一起死。选吧,用您一根手指,换这里几十条命,值不值?”

锦衣卫们握刀的手在颤抖。

朱慈烺静静看着陈子龙,看着那跳跃的火折子,看着地下幽深的引线口。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沉重如铁。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然平静:“陈子龙,你知道我右眼是怎么瞎的吗?”

陈子龙一怔。

“不是天花,是毒。”朱慈烺缓缓道,“赤松子改良过的天花病毒,其实是一种神经毒素。它先腐蚀角膜,再侵入脑部。太医说,我最多活到十五岁,就会逐渐失明、失聪、瘫痪。所以你看,我本来就是个要死的人。”

他向前一步,锦衣卫要拦,被他抬手制止。

“你用死来威胁一个将死之人,很可笑。”他又一步,“你用几十条命来换我一根手指,也很可笑。因为我这根手指,还要握笔批奏章,还要指地图定战略,还要在我死之前,把维新这条路,铺得再远一点。”

第三步,他已走到陈子龙面前一丈处。

“所以,我不会给你手指。”九岁的太子仰头看着四十岁的侍郎,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你要么现在点燃引线,我们一起死。要么放下火折子,交代‘深水’线的全部情报,我留你全尸。”

陈子龙的手在抖。

他见过很多人面对死亡时的样子——痛哭的,跪求的,瘫软的,疯狂的。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平静得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火折子的火焰,离引线只有三寸。

“我……我真的会点!”他嘶声道。

“点啊。”朱慈烺又近半步,“让我看看,复古社的‘嫁接派’,有没有玉石俱焚的胆量。”

汗从陈子龙额头滚落。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火折子。某一瞬间,他仿佛想真的点燃,但最终,那点火光,缓缓、缓缓地低垂下去。

“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我不能……我还有儿子,他才六岁……”

火折子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熄灭了。

陈子龙瘫坐在地,抱头痛哭。

锦衣卫一拥而上,将他按住。骆养性冲过去检查引线,冷汗涔涔:“殿下,是真火药!三百斤只多不少!”

朱慈烺没有看陈子龙,转身朝外走:“押回诏狱。通知下游,封锁芦苇荡三十里河道,凡可疑船只,一律扣押。沈先生——”

“臣在。”沈渊从仓库外快步走进,脸色苍白。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一切。

“拟旨。”朱慈烺走到仓库门口,停下脚步,背影在灯笼下拉得很长,“第一,陈子龙谋逆,夷三族。但其幼子陈知白,年仅六岁,免死,送入格物院附属学堂,改姓埋名,由朝廷抚养。”

沈渊怔住:“殿下,这……”

“第二,复古社‘嫁接派’名单所涉三百二十七人,三日内全部缉拿,主犯斩,从犯流放琼州。但若有人主动投案,并供出‘深水’线情报者,可免死罪,改流放。”

“第三,”朱慈烺转过身,玻璃义眼里映着仓库内摇曳的烛火,“通告天下:维新科举改制,势在必行。但有阻挠者,以谋逆论处。工矿安全条例,即日强制执行,凡有矿主违令致死者,抄家抵罪。铁路建设,凡破坏者,主犯凌迟,诛九族——此条,着刑部刻碑立于各州县衙前,传谕四海。”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告诉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告诉江南那些联名上书的士绅,告诉天下人:大明的维新,不会停,不会缓,不会因为谁死了、谁反对、谁恐吓,就止步不前。这条路,是我朱家选的,我会走到底。哪怕我只剩下五年阳寿,这五年,也要让大明变个样子。”

说完,他迈步走出仓库。

门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运河上晨雾正在散去,漕船的桅杆在微光中渐次浮现。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沈渊看着太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崇祯皇帝在文华殿对他说过的话:

“沈先生,朕这一生,猜忌过,杀错过,悔恨过。但唯一不悔的,就是信了你,走了维新这条路。这条路很难,朕可能看不到尽头。但没关系,朕的儿子会走下去,儿子的儿子也会走下去。总有一天,大明会变成你所说的那种样子——百姓安居,科技昌明,四海宾服。”

那时沈渊想,那会是多么遥远的一天。

可现在,看着晨曦中那个九岁孩子的背影,他忽然觉得,那一天,或许并不那么远。

“殿下。”他轻声唤道。

朱慈烺回过头。

沈渊深深一揖,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郑重:

“臣,愿随殿下,走到底。”

晨光洒落,照亮了太子的侧脸。那枚玻璃义眼在光线下,竟泛出一种温润的光泽,仿佛真的眼睛一般。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码头走去。

身后,通州城在苏醒,运河在流淌,而维新之路,还在延伸。

向前,向前,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