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展开。密报是苏州知府所写,内容触目惊心:
“十月廿三,苏州府学生员三百余人聚于文庙,抗议科举改制。廿四,松江、常州、镇江等地生员响应,总数逾千。廿五,有暴徒混入,纵火烧毁府学藏书楼,格物院在苏州设立的‘新式学堂’亦遭打砸。臣调兵弹压,已抓捕为首者四十七人。然士林哗然,舆情汹汹,恐有蔓延之势……”
“果然还是来了。”朱慈烺合上密报,“科举改制触及士人根本利益,他们不会坐以待毙。太师以为如何处置?”
杨嗣昌沉吟道:“抓捕只能治标。江南乃文脉所系,士绅盘根错节,强硬镇压恐生大变。老臣以为……或可稍作让步,比如将实学科目由必考改为选考,经义科比重仍占七成……”
“不可。”沈渊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他快步走入,向朱慈烺行礼后,正色道:“陛下,太师,科举改制是维新根基中的根基。若在此退让,则工矿安全、铁路征地、女子教育等新政,都将一一溃退。今日让一寸,明日他们就会要一尺。”
“但江南若乱,大局不稳。”杨嗣昌皱眉。
“那就让他们乱。”沈渊的语气斩钉截铁,“陛下,臣从江南刚回。这次闹事的所谓‘生员’,大半是各地士绅雇佣的地痞无赖,真正的读书人,许多已在格物院新式学堂就读。他们学算术、格物、地理,知道世界有多大,知道大明若不维新,迟早被海外列强所欺。这些人,才是未来的希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江南士绅之所以敢闹,是因为他们掌握了舆论、掌握了地方权力。但陛下别忘了,维新十三年,我们已经培养了另一批人——格物院的学子、武锐新军的将士、铁路局的工匠、海权司的水手。这些人或许不读四书五经,但他们懂蒸汽机原理、懂火炮操作、懂航海测绘。他们,才是维新真正的根基。”
朱慈烺静静听着,玻璃义眼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许久,他开口道:“沈先生说得对。维新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打破旧的,建立新的。传朕旨意——”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一、江南闹事生员,凡有打砸抢烧实据者,按《维新刑律》严惩,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琼州。”
“二、昭告天下:科举改制决无更改。自维新二年起,科举分‘经义’、‘实学’两科,各占五成。增设‘特科’,凡在格物、航海、军工、医道等领域有卓越贡献者,可不经科举,直授官职。”
“三、命武锐新军调遣一万人南下,驻防南京、苏州、杭州三地。凡有阻挠新政、煽动叛乱者,军队可先斩后奏。”
“四、在江南各府设立‘维新宣讲所’,由格物院派遣讲师,公开讲授实学知识,百姓皆可免费听讲。”
写完,他盖上玉玺,交给杨嗣昌:“太师,立刻发往内阁,明发天下。”
杨嗣昌接过诏书,手微微颤抖。他明白,这道诏书一旦颁布,就是与整个江南士绅阶层彻底决裂。但看着眼前少年皇帝坚定的眼神,他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老臣……遵旨。”
沈渊也要退下,朱慈烺叫住他:“先生留步。还有一事——王徵那边,有消息了吗?”
“今晨刚收到飞鸽传书。”沈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王公已抵达‘蓬莱’外围,并见到了据点的守墓人。信中说……光宗遗泽,远超想象。”
“怎么说?”
沈渊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王公在‘蓬莱’发现了一座完整的地下实验室。里面不仅有蒸汽轮机的原型机,还有……一种叫做‘差分机’的装置,据说可以自动进行复杂运算。更重要的是,光宗陛下留下了一整座图书馆,藏书三万卷,半数是欧罗巴各国的最新科学着作,涵盖天文、物理、化学、生物各领域。其中许多知识,比格物院现有的领先五十年。”
朱慈烺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那些书……”
“王公正在组织人手誊抄、翻译。第一批书稿下个月就能运回大明。”沈渊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还有一个发现……光宗陛下在手书最后几页,提到了‘长生’的研究。”
“长生?”朱慈烺皱眉,“秦皇汉武求之不得的东西,皇伯祖也……”
“不是丹药方术那种。”沈渊摇头,“光宗陛下记录了一种理论,说人体衰老是因为细胞分裂次数有限,若能找到方法延长端粒……这些术语臣也不懂,但王公信中说,光宗在‘蓬莱’培养了一批医者,专门研究延缓衰老、治疗疾病的方法。其中有一种‘牛痘改良法’,据说可以彻底消灭天花,而不像现在的牛痘接种还有风险。”
朱慈烺下意识摸了摸右眼。那只失明的眼睛,正是因为天花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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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沈渊的声音更低了,“光宗陛下留下了一本笔记,里面预测了未来百年可能出现的重大瘟疫,以及防治方法。其中有一种叫做‘鼠疫’的,光宗预言它会在崇祯二十年左右爆发于山西,死亡可能超过百万人。”
“崇祯二十年……就是明年。”朱慈烺脸色一变,“立即传令山西布政使,全面开展灭鼠、清洁水源、隔离病人的行动。所需银两,从内帑直接拨付。”
“是。”
殿内沉默下来。窗外传来工匠敲打铁架的叮当声,远处隐约有礼乐排练的声响。登基大典在即,但这个九岁的新皇帝,心里装着的不是龙袍玉玺,而是山西的瘟疫、江南的叛乱、海外的遗泽。
“沈先生。”朱慈烺忽然问,“你说,皇伯祖当年假死脱身,远赴海外,留下这些布置,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沈渊想了想,缓缓道:“臣以为,光宗陛下要的,是一个不再需要皇帝孤身扛起天下、不再需要士绅垄断知识、不再需要百姓苦苦挣扎的大明。他要的……也许和陛下您现在做的,是一样的。”
朱慈烺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划过欧罗巴,划过非洲,划过美洲。
“那就让朕,替他完成这个心愿吧。”
窗外,夕阳西下,铁架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明天,将是维新元年的最后一天。
也是新纪元的开始。
与此同时,蓬莱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