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朱慈烺坐在巨大的地图前,已经四个时辰没有挪动。山西、江南、辽东三地的军报、疫情奏折、密信堆满了龙案,每一封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陛下,子时三刻了,该歇息了。”太监王承恩轻声劝道。
“山西的疫情分布图绘好了吗?”朱慈烺头也不抬。
“薄珏大人刚刚送来。”王承恩递上一卷绢图。
图展开,朱红色的疫点如血迹般从太原府蔓延开来,已染红半个山西。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太原县死亡1473人,阳曲县892人,榆次县……数字触目惊心。
“隔离区设了多少处?”
“按陛下旨意,太原府城及周边十三县已全面封锁,设大隔离区七处,可容纳病患五万。但……”王承恩迟疑道,“但许多百姓不肯入隔离区,他们说进了就是等死,宁可死在家里。”
朱慈烺的手指在图上轻轻敲击:“格物院的防护服送到多少了?”
“第一批三百套已全部分发到太原各医馆。薄大人说,第二批五百套需十日才能制成。另外,王徵大人从蓬莱发回的信中提到的‘链霉菌培养法’,太医局正在试验,但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确定是否有效。”
一个月……朱慈烺闭上眼睛。按这个蔓延速度,一个月后,山西会死多少人?
“传旨。”他睁开眼,“命山西布政使衙门,即日起所有官吏必须轮值疫区,朕的堂叔代王朱传?也不例外。凡有逃避者,革职查办。另,从内帑再拨三十万两,在疫区外围设立‘救济营’,接纳从疫区逃出的健康百姓,每日施粥施药。”
“陛下,内帑已拨五十万两,再加三十万……”
“那就卖朕的私产。”朱慈烺语气平淡,“朕记得,父皇在通州有十二处皇庄,在京郊有八处别院。全部估价出售。还有朕登基时各地进贡的珠宝玉器,除祭祀必需外,一律变卖。”
王承恩跪下了,老泪纵横:“陛下,万万不可啊!那是皇家体面……”
“人都要死光了,还要什么体面?”朱慈烺扶起他,“王公公,你去办。记住,每一两银子,都要换成粮食、药材、石灰,送到山西去。”
窗外传来更鼓声,丑时了。
朱慈烺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夜空晴朗,星辰璀璨,但他注意到,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这是严寒将至的征兆。
他想起了差分机预测中的下一行字:“维新二年冬,极寒。黄河冰封,淮河结冰,冻死者无算。”
全球小冰河期……这才是最大的考验。
“陛下!”又一名太监匆匆入内,“八百里加急!辽东急报!”
朱慈烺心头一紧。辽东?多尔衮?
急报展开,内容却出乎意料:
“十一月廿三,建奴摄政王多尔衮暴毙于盛京。死因不明,传闻为毒杀。建奴八旗内讧,镶白旗旗主多铎与正蓝旗旗主豪格争夺大位,已动刀兵。锦州前线,清军有后撤迹象。”
杨嗣昌和沈渊被连夜召入宫中。两人看过军报,神色复杂。
“建奴内乱,于我本是好事。”杨嗣昌沉吟道,“但此时山西大疫,江南未平,我军无力北顾。可惜,可惜。”
沈渊却摇头:“太师,建奴内乱未必是好事。若多铎胜,此人年轻气盛,又好战,恐会趁我大明内忧之际南下劫掠。若豪格胜,此人沉稳多谋,更不好对付。臣以为,此时当……”
“当主动出击。”朱慈烺接过话。
两人都愣住了。
“陛下,我军主力在江南平叛,山西抗疫需大量人力物力,此时出兵辽东,恐……”
“不是出兵。”朱慈烺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锦州、宁远一线,“是威慑。传旨袁崇焕:辽东军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每日在辽河沿线演习,火炮实弹射击。再命登莱水师北上,在渤海湾游弋。要让建奴知道,大明虽有两线之困,但收拾他们的余力,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又道:“另,派使者秘密接触豪格。告诉他,若他能控制辽东局势,确保不再南侵,大明可以开放辽东马市,以粮食、铁器换他的战马。甚至可以……承认他为建奴之主。”
杨嗣昌大惊:“陛下,此乃资敌!”
“是分而治之。”朱慈烺转头看他,“太师,你知道建奴最缺什么吗?不是刀枪,是粮食,是铁器,是过冬的棉衣。我们给他们这些,换三年、五年的和平。等大明解决了内忧,平了瘟疫,江南稳了,维新成果转化成国力……那时,建奴还重要吗?”
沈渊眼中闪过亮光:“陛下是想……用经济控制?”
“不错。”朱慈烺点头,“用贸易拴住他们,用技术优势碾压他们。武锐新军现在用的燧发枪,射程是建奴弓箭的两倍;开花弹的威力,他们根本没见过。等我们的铁路修到山海关,等我们的电报连通九边……打仗,不一定非要刀兵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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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想法太超前,杨嗣昌一时难以消化。但他看着少年皇帝坚定的眼神,忽然想起多年前,崇祯皇帝第一次听沈渊讲“维新”时的表情——也是这般,震惊,怀疑,但最终选择了相信。
“老臣……遵旨。”他深深一揖。
沈渊却问:“陛下,江南那边……”
“朕要亲自去。”
一句话,石破天惊。
“陛下不可!”两人同时跪下,“江南局势未稳,暴民未清,陛下万金之躯……”
“正因为局势未稳,朕才要去。”朱慈烺扶起他们,“那些士子为什么闹?因为他们觉得朝廷放弃了他们,觉得朕这个‘独眼皇帝’不懂圣贤之道。那朕就去见他们,去告诉他们:维新要的不是消灭读书人,是要让更多的人——包括他们的子弟,有机会读书明理。”
他看着沈渊:“先生准备一下,三日后启程。朕要先去山西,看看疫情,安抚民心。然后南下江南,会会那些‘扞卫道统’的读书人。”
“可是陛下,山西疫情凶险……”
“所以朕更要去。”朱慈烺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皇帝不只是坐在金銮殿上发号施令的人。皇帝应该是……当百姓受苦时,第一个站到他们面前的人。”
窗外,启明星亮起。
天快亮了。
山西,太原府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