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凛冬将至

太原城外的“第一隔离营”,实际上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荒地。简陋的帐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帐篷间焚烧石灰的烟雾弥漫,混合着草药和尸体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香气。

李时珍的第十代孙李言闻,此刻正穿着厚重的“隔离防护服”——那是用油布制成,全身密封,只在眼睛处嵌着两块玻璃。他刚从一个帐篷里出来,身后的帐篷里躺着二十几个病人,咳嗽声此起彼伏。

“李大夫,东三区又送来十七个。”一个同样穿着防护服的年轻医官跑来,声音隔着防护服显得沉闷,“其中五个已经咯血,怕是……”

“全部按重症处理。”李言闻的声音嘶哑,“新送来的石灰还有多少?”

“只剩三十袋了。布政使衙门说,运石灰的民夫死了三个,剩下的不肯再进疫区。”

李言闻沉默了。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防护罩上凝了一层白霜。这是他来太原的第十天,已经亲眼看着两百多人死去。光宗陛下笔记中记载的“鼠疫杆菌”,在显微镜下清晰可见——那是一种小小的、杆状的魔鬼。可知道它的存在,并不意味着能战胜它。

“师父。”年轻医官忽然低声说,“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李言闻转头看他。防护罩后的脸还很稚嫩,最多二十岁,是格物院医学馆第一批毕业生,叫陈实功。他本可以在京城太医院当个安稳的医官,却主动请缨来了这里。

“也许会。”李言闻实话实说,“但至少,我们能多救几个人。你后悔吗?”

陈实功摇头:“不后悔。我爹是铁匠,小时候家里穷,我娘病死了,就是因为请不起大夫。后来格物院医学馆招生,免费还管饭,我才学了医。师父,你说得对,学医……是为了让穷人也能看得起病。”

正说着,营地外忽然传来骚动。

一队骑兵护送着几辆马车驶来。马车停下,一个瘦小的身影跳下车——虽然穿着厚重的斗篷,戴着口罩,但那身明黄色的服饰,还有右眼处隐约的玻璃反光……

营地里的医官、士兵、还有那些尚能走动的病患,全都愣住了。

然后,不知谁先跪下,紧接着,所有人都跪下了。

“陛下……万岁……”

声音颤抖,有敬畏,有难以置信,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情绪,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朱慈烺扶起离他最近的一个老人——那老人衣衫褴褛,脸上有溃烂的脓疮,手在颤抖。

“老人家,起来。”朱慈烺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朕来晚了。”

他转身,对随行的沈渊说:“先生,把带来的东西分下去。”

马车上卸下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袋袋粮食、一捆捆棉被、一箱箱药材。还有……几十套崭新的防护服。

“这是格物院赶制的第二批防护服。”朱慈烺对李言闻说,“薄珏改进了设计,在口鼻处加了过滤棉层,应该能更好地防住病气。”

李言闻跪地谢恩,却被朱慈烺扶住:“李大夫请起。该朕谢你们——是你们守在这里,守住了大明的良心。”

他走进营地。沈渊想拦,被他制止。

“陛下,疫气凶险……”沈渊低声急道。

“朕戴着口罩,回去会沐浴更衣,服预防汤药。”朱慈烺说,“但朕必须让他们看见,皇帝没有抛弃他们。”

他走进一个帐篷。里面躺着十几个病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迷。帐篷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守着母亲,母亲在咯血。

朱慈烺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那是朱和堉带来的“链霉素”试验样品,只有三瓶。

小主,

“把这个给你娘服下。”他将瓷瓶递给男孩,“每天三次,每次一勺。”

男孩颤抖着接过,眼泪掉下来:“皇上……我娘……能活吗?”

朱慈烺无法回答。他只能说:“朕会让所有大夫尽力。”

走出帐篷时,营地里已经传开了:皇上亲自来了,带来了粮食、药材,还进帐篷看了病人。

一个中年汉子忽然嚎啕大哭:“皇上!草民的儿子死了,老婆也快不行了!草民不想活了!”

朱慈烺走到他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张二狗,太原县铁匠。”

“张二狗,你听着。”朱慈烺一字一句,“你儿子死了,朕很痛心。但你还活着,你还有手艺。等这场瘟疫过去,朕要在太原建铁厂,造蒸汽机,需要很多铁匠。你愿不愿意来?”

张二狗呆住了。周围的百姓也呆住了。

皇上……在给一个草民许前程?

“愿意!愿意!”张二狗磕头如捣蒜,“草民愿意!草民一定好好活!”

朱慈烺转身,面向所有能站立的百姓:“朕今天来这里,是要告诉你们:朝廷没有放弃山西,朕没有放弃你们。瘟疫很可怕,但朕相信,只要人心不散,只要大家互相扶持,就一定能熬过去。”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朕已下旨,凡疫区百姓,免除三年赋税。凡因抗疫死亡的医官、士卒、民夫,按阵亡将士例抚恤,其子弟可免费入格物院学堂。凡在此次瘟疫中失去双亲的孤儿,由朝廷抚养至成年。”

寒风中,他的话被传开。

渐渐地,哭泣声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却又重新燃起的希望。

离开营地时,沈渊低声问:“陛下,那些承诺……户部恐怕难以承担。”

“朕知道。”朱慈烺望着远方的太原城,“所以朕要更努力地推行维新。只有大明富了,强了,才能真正兑现这些承诺。”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隔离营。

那里,李言闻已经穿上新的防护服,走向下一个帐篷。陈实功在熬药,张二狗在帮忙搬运石灰。活着的人,在努力让更多的人活着。

这就是维新——不是宏大的口号,是每一个具体的人,在苦难中依然选择向前的勇气。

七日后,江南,苏州

寒雨潇潇,打在文庙的青瓦上。

黄宗羲站在大成殿前,看着雨中那些依然坚守的士子——只剩不到百人了。武锐新军的包围已经持续十天,粮食快断了,士气低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