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兄,降了吧。”一个中年士子低声劝道,“周世显将军派人传话,只要放下武器,可以免死。朝廷已经杀了三十七个首恶,够了……”
“够了吗?”黄宗羲冷笑,“那七个格物院学生的命呢?谁来偿?”
中年士子语塞。
这时,雨幕中驶来一辆马车。马车简朴,没有仪仗,只有几个护卫。车停下,一个身影走出来——撑着一把油纸伞,穿着素色常服,右眼处……
所有士子都屏住了呼吸。
朱慈烺走到台阶下,收起伞,任凭雨水打湿衣襟。他没有带侍卫,沈渊想跟上来,被他抬手制止。
“黄宗羲。”他仰头看着台阶上的人,“朕来了。”
黄宗羲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身后,士子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跪,又硬生生忍住。
“陛下是来劝降的?”黄宗羲的声音干涩。
“是来论道的。”朱慈烺踏上台阶,一级,两级,“朕听说,你们反对维新,是因为觉得实学败坏人心,奇技淫巧误国误民。那朕问你:若无格物院改良的纺纱机,江南的蚕农怎能多织三成的丝绸?若无新式农具,北方的百姓怎能开垦出更多的荒地?若无蒸汽船,大明的货物怎能远销欧罗巴,换回真金白银?”
他走到黄宗羲面前三步处停下。两人对视,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士子,一个九岁的少年皇帝。
“黄先生,你读圣贤书,可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朱慈烺问,“可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维新要做的,就是让百姓仓廪实、衣食足。这,有错吗?”
黄宗羲咬牙:“可科举改制,是要断天下读书人的前程!”
“不。”朱慈烺摇头,“是要给天下人——不只是读书人,一个前程。你弟弟黄宗炎,在格物院学机械,去年设计的水力纺车,让苏州三家织坊的产量翻了一倍,养活了两百多户人家。他算不算有前程?”
“那……那只是匠人之道!”
“匠人之道,就不是道吗?”朱慈烺向前一步,“若无匠人,谁盖房子给你住?谁造笔墨给你写文章?谁制衣裳给你御寒?黄先生,圣人之学教人明理,实学之道教人做事。二者本可兼得,为何非要对立?”
雨越下越大,浸透了所有人的衣衫。
黄宗羲的手在颤抖。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黄尊素被阉党抓走前,摸着他的头说:“宗羲,你要记住,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是为了……让这个世道,变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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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至死都在为“让世道变好”而奋斗。可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在阻拦一个想让世道变好的皇帝?
“陛下。”他忽然跪下,不是屈服,而是一种沉重的释然,“臣……错了。”
身后,士子们相继跪下。
朱慈烺扶起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黄先生,朕想请你做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朕要在江南各府设立‘维新宣讲所’,向百姓讲解新政的好处。但朕需要一个人,一个既懂圣贤之道,又愿意理解实学的人,去告诉那些读书人:维新不是你们的敌人,而是……能让圣贤之道真正落地的桥梁。”
黄宗羲愣住了:“陛下……信臣?”
“朕信的是你的名字。”朱慈烺看着他的眼睛,“黄尊素之子,不会是个只为自己着想的人。”
雨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文庙的飞檐上。
黄宗羲深深一揖,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臣……定不辱命。”
当夜,苏州驿站
朱慈烺坐在灯下,批阅从京城转来的奏折。沈渊在一旁整理文书,忽然,一封来自海上的密信引起他的注意。
“陛下,郑成功来信——朱和堉殿下已抵达天津港。”
朱慈烺抬起头:“皇兄……到了?”
“是。另外,信中说,他们在海上遇到了……怪事。”
“什么怪事?”
沈渊展开信:“十一月廿七,舰队行至琉球以东海域,忽遇暴风雪。气温骤降,海面结冰,舰队被困三日。随船欧罗巴航海士言,此等寒冬,在低纬度海域百年未见。他们测量海水温度,比往年低了整整七度。”
朱慈烺手中的笔停住了。
七度……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差分机的预测正在加速成为现实——全球小冰河期,不是缓缓而来,而是以雷霆之势降临。
“还有。”沈渊继续念,“朱和堉殿下说,他在欧罗巴时,曾与一名叫‘牛顿’的年轻学者通信。那学者正在研究‘万有引力’,但他最近的一封信中提到,根据他的观测和计算,太阳的活动正在减弱,这可能导致……”
“导致地球变冷。”朱慈烺接道,“而且不是一时,是持续数十年的寒冷。”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棂。朱慈烺走到窗前,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沉重的乌云。
山西的鼠疫,江南的叛乱,建奴的内乱……这些都只是前奏。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传旨。”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力量,“召朱和堉即刻进京。召薄珏、王徵、所有格物院元老,三日内到京。朕要召开‘御前科技会议’。”
“陛下,会议议题是?”
“议题只有一个——”朱慈烺看着桌上那盏电灯,玻璃灯罩里的钨丝发出温暖的光。
“如何让大明,挺过这场寒冬。”
窗外,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
凛冬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