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山西的煤矿。”他又取出一本账册,“工矿安全条例颁布后,所有矿场必须安装通风设备。格物院设计的‘蒸汽通风机’,造价一百二十两。但卖给矿主的价钱是三百两。多出来的一百八十两,四成归格物院的‘技术转让费’,六成……进了某些人的腰包。”
账簿一本接一本,摊在桌上。
江南的纺织厂、天津的船坞、广州的海贸……几乎每一个维新项目背后,都有一张无形的网,在吮吸着民脂民膏。
“陛下,您知道为什么‘嫁接派’能在维新派内部潜伏这么久吗?”陈子龙的声音带着嘲讽,“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是维新的一部分。徐光启大人筹建格物院时,第一笔资金就是江南盐商出的;孙元化大人组建海权司,船厂的股东里一半是‘深水’线的人;就连薄珏大人研制蒸汽机,用的铁矿也是从我们控制的矿场采的。”
他看向沈渊:“沈先生,您以为从海外带来的那些知识,真的能改变大明吗?不,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养肥那些原本就肥的人。”
朱慈烺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是……很疲惫。
原来如此。
原来维新十三年,他以为在建设一个新世界,实际上只是给旧世界刷了一层新漆。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成就——铁路、电报、蒸汽船——每一条铁轨下,都压着被克扣的补偿款;每一封电报里,都藏着利益输送的密码;每一艘蒸汽船的锅炉里,都烧着带血的煤。
“所以,”少年皇帝终于开口,“你们要的不是阻止维新,是要控制维新。让它变成你们的摇钱树。”
“是。”陈子龙坦然承认,“陛下,您还小,不懂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无论怎么变,掌握权力和财富的,永远是少数人。维新不过是换了一批人上去,但游戏规则没变。”
“所以你觉得,朕会妥协?”朱慈烺问。
“臣不敢。”陈子龙摇头,“臣只是想让陛下看清现实。您杀了臣,杀了这一千二百七十三人,还会有下一批‘嫁接派’。只要人心还有贪欲,只要权力还能变现,这种事就永远不会绝。”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第三样东西——那是一枚铜印,印文是四个篆字:“维新监正”。
“这是‘嫁接派’首领的印信。今日,臣交给陛下。”陈子龙将铜印放在桌上,“但臣想问陛下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是杀光我们容易,还是改变人心容易?”
朱慈烺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枚铜印,很沉,冰凉。
“陈子龙,你读过书,考过进士,做过侍郎。”少年皇帝抬起头,“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一定要推行维新?”
“为了强国富民……”
“是为了让像你儿子那样的孩子,将来不必在‘清流’和‘浊流’之间选择;是为了让像山西矿工那样的人,不必用命去换一口饭吃;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朱慈烺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你说得对,杀光你们很容易。但改变人心……朕愿意试试。”
他将铜印扔回桌上:“骆养性,按名单抓人。但记住——只抓主犯,从犯若能主动投案、退还赃款、检举同伙,可免死罪,流放琼州垦荒。”
“陛下!这些人罪大恶极……”
“那就让他们用余生赎罪。”朱慈烺打断他,“琼州缺人开荒,缺人修路,缺人建港。把他们都送去,用他们的力气,把大明的边疆建起来。这比一刀杀了,更有用。”
他看向陈子龙:“至于你——交出所有账册、证据,供出海外联络点。朕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也可以让你儿子,永远不知道父亲是谁。”
陈子龙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被凌迟,被诛九族,被挫骨扬灰。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陛下……为何?”
“因为朕要让人知道,”朱慈烺转身,走向仓库门口,“维新要建立的,不是一个只有好人的世界——那不可能。而是一个让坏人做不了太多坏事,让好人能活得更好的世界。”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
“陈侍郎,你挖空心思想控制维新,却忘了最重要的一点:维新从来不属于某个人,某个派系。它属于每一个相信明天会更好的人——哪怕那个人,今天还在泥潭里挣扎。”
说完,他走出仓库。
门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正在散去,运河上传来第一声船工的号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渊跟出来,低声道:“陛下,那些账册一旦公布,维新派将威信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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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扫地吧。”朱慈烺说,“扫干净了,才能重新建。沈先生,起草《维新肃贪令》:即日起,凡维新项目,必须公示预算、账目、进度。凡有贪污腐败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另设‘都察院维新分司’,专司监督新政执行。”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朕要下《罪己诏》。”
沈渊大惊:“陛下!万万不可!”
“有什么不可?”朱慈烺平静地说,“维新出现如此大的腐败,朕这个皇帝难辞其咎。朕要在诏书里承认错误,公布整改措施,请天下人监督。皇帝不是神,也会犯错。认错不丢人,死要面子才丢人。”
晨光洒在他脸上,玻璃义眼反射着柔和的光。
那一刻,沈渊忽然觉得,这个九岁的孩子,比满朝文武加起来都更像个皇帝。
三日后,文华殿
《罪己诏》和《维新肃贪令》同时颁布,朝野震动。
诏书中,朱慈烺详细列举了维新十三年来出现的种种弊端:土地征收中的克扣、工矿安全费的挪用、技术转让中的暴利……每一项都有具体案例、具体金额。最后写道:
“朕以冲龄继位,思革故鼎新,然察之不深,督之不严,致蠹虫滋生,新政蒙尘。此皆朕之过也。今颁此诏,一以告罪于天下,一以明志于将来:维新之路,绝不容许假维新之名,行贪腐之实。凡有违者,虽亲必惩,虽贵必究。”
诏书用白话写成,通政司抄印万份,发往各州县,张贴于城门、市集、学堂。同时,设立“举报箱”,凡有检举维新腐败者,核实后可得赏银。
起初,朝中还有大臣反对,认为这会动摇国本。但当第一批被查处的名单公布——其中包括三位侍郎、五位知府、甚至一位格物院的元老——所有人都闭嘴了。
更让朝野意外的是,朱慈烺在肃贪的同时,颁布了《维新激励令》:凡在新政中确有贡献者,无论出身,皆可获重赏。一个改良了纺纱机的苏州工匠,获赏银五千两,授“工部技术郎”;一个在山西抗疫中救活百人的郎中获得封爵;就连那个设计出破冰船的瑞典学者(朱和堉带回的),也被聘为“海权司技术顾问”,年俸一千两。
一手大棒,一手蜜糖。
维新这艘大船,在剧烈颠簸后,终于开始校正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