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从何得知……”
“因为这是用算盘就能算清的账。”沈渊提高声音,“通风机一套两千两,安全柱一根五两,矿工抚恤一人三十两。你们想省下的,就是这些钱。但你们可算过,一套通风机能救多少人命?一根安全柱能撑住多少岩石?三十两抚恤,能让一个失去顶梁柱的家庭活多久?”
他转向百姓:“诸位,我沈渊今日立誓:若因《工矿律》导致今冬有百姓冻饿而死,我辞官谢罪,自囚于煤市,陪诸位受冻。但请给朝廷半月时间——半月之内,必让煤价回落,且让天下矿工,从此不必用命换煤!”
赵德昌冷笑:“半月?沈大人好大的口气。若无山西煤,您从哪儿变出煤来?从天上掉吗?”
“从海里挖。”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郑森一身海军戎装,大步走来。他身后跟着十辆马车,车上盖着油布,隐约露出黑色的块状物。
“登莱水师昨日返航,从辽东运回煤八百吨。”郑森朗声道,“虽不够全城之用,但可解燃眉之急。此后每三日一船,每船六百吨。海运虽贵,但朝廷补贴,售价与常平仓平价相同。”
赵德昌的脸彻底白了。海运煤炭成本极高,历来只作补充。但若朝廷真不计成本……
“此外,”郑森补充,“薄珏先生已改进‘石炭汽化炉’,可将劣质煤矸石转化为燃气,供街灯、工坊使用。格物院正日夜赶制,十日内可装百台。”
双重打击。赵德昌咬牙道:“海运煤价高,朝廷能补贴多久?燃气炉造价不菲,又能装多少?”
“能装到山西矿主低头为止。”沈渊平静地说,“赵东家,您可知陛下已下旨:凡在此期间囤积居奇、哄抬煤价者,一经查实,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您库里的那五千吨山西煤,打算什么时候‘平价’卖出?还是等锦衣卫上门查封?”
赵德昌倒退两步,额头见汗。
当晚,宝源号和其他三家大煤行“主动”开仓平价售煤。京城煤价应声回落三成。
但这只是表象。
九月十二,骆养性从山西传回密报。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山西十八家矿主的联盟,背后果然有人。不是温体仁余孽,而是更隐蔽的势力——晋商票号联盟。
“他们不要官,只要钱。”密信中写道,“《工矿律》动了矿主利益,也动了票号的贷款生意——矿主们原先靠高利贷维持,如今成本增加,还贷困难。票号怕坏账,遂煽动矿主断煤,逼朝廷让步。”
更关键的信息在第二页:“臣暗查发现,山西巡抚张慎言之子,娶了‘汇通票号’东家之女。张慎言虽未直接参与,但对矿主联盟之事,睁只眼闭只眼。”
还有更惊人的:“臣在太原城外发现三处秘密煤仓,囤煤逾十万吨,皆属票号。他们等的就是煤价飙涨,届时放出,可获利数十万两。”
密信最后,骆养性请示:“是否查封煤仓?逮捕票号东家?”
朱由检将信递给沈渊:“你看如何?”
沈渊沉思良久:“陛下,若只查封煤仓、逮捕几人,解决不了根本。晋商票号盘根错节,今日抓了汇通,明日还有通汇。他们掌控北方金融命脉,若集体挤兑、收缩银根,恐引发钱荒,累及全国贸易。”
“那你说怎么办?”
“釜底抽薪。”沈渊眼中闪过决断,“他们不是靠高利贷控制矿主吗?那朝廷就开个‘低利贷’——成立‘工矿兴业银号’,专向合规矿场提供低息贷款,助他们购置新设备。票号的钱若无处可放,自然要降价求贷。”
朱由检眼前一亮,随即皱眉:“朝廷哪来这么多银子?”
“有。”沈渊道,“郑成功从海外运回的八百万两白银,可拨二百万两作本金。再发行‘兴业债券’,许以年息五分,吸引民间资金。晋商票号存银总要生息,若朝廷债券利息合理,他们自会购买。”
这是以金融手段破金融围剿。
“但需一前提,”沈渊补充,“必须让矿主们看到,遵守《工矿律》也能赚钱。臣请亲自赴山西,与矿主面谈。”
朱由检注视他:“沈卿,那里已成龙潭虎穴。”
“正因是龙潭虎穴,才要闯一闯。”沈渊微笑,“况且,臣有薄珏先生新制的‘礼物’,他们一定会感兴趣。”
九月十八,沈渊轻车简从,抵达太原。
他没有入住官驿,而是直接去了最大的“隆昌矿”矿场——也是联盟的领头者,矿主王守业的地盘。
矿场一片死寂。高炉熄火,井架停转,数千矿工或蹲或坐,茫然等待。见到官轿,人群骚动,眼神里充满敌意。
王守业五十出头,精瘦干练,在简陋的账房里接待了沈渊。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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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工矿律》每一条都要钱。通风机二千两,我这矿场需三台,六千两。安全柱五百根,一根五两,二千五百两。矿工月钱从八钱涨到一两二钱,每月多支八百两。抚恤从八两涨到三十两,死一人就多二十二两。”
他摊开账本:“去年我这矿赚了一万二千两。若照新律,今年要倒赔三千两。沈大人,换做您,您干吗?”
沈渊没有看账本,而是从随行木箱中取出一叠图纸:“王东家,您算的是旧账。若用新法,您这矿的年产能从三万吨提到五万吨。”
“不可能!”王守业断然道,“我这已是山西效率最高的矿!”
“那是因为您没用这个。”沈渊展开第一张图:蒸汽卷扬机,“用蒸汽动力提升煤筐,比人力快五倍,且省去绞盘工三十人。这一项,您每月可省工钱二十四两,增产量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