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图:轨道矿车,“井下铺轻型铁轨,矿车运煤,比人背肩挑快三倍,且减少搬运工伤。这一项,再省工钱二十两,增产量两成。”
第三张图:蒸汽抽水机,“您这矿最大问题是渗水,每年雨季要停采一月。若装抽水机,可全年开采,增产量两成。”
王守业眼睛渐渐亮了,但随即暗淡:“这些机器……每样都要上千两吧?”
“蒸汽卷扬机八百两,轨道矿车五百两,抽水机一千二百两。”沈渊报出数字,“加起来二千五百两。但朝廷新设的‘工矿兴业银号’,可提供贷款,年息仅八厘,分三年还清。”
八厘!王守业呼吸急促。票号给他的贷款,最低也是一分五!
“而且,”沈渊加码,“若您率先按新律整改,格物院可将您的矿设为‘示范矿场’,免费培训技师,优先供应易损零件。”
王守业手指敲着桌面,内心剧烈挣扎。他终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沈大人,朝廷……真不会变卦?今日说八厘,明日会不会涨?今日说示范,明日会不会加税?”
沈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这是陛下亲笔手谕,盖有玉玺。许诺三点:第一,工矿兴业银号贷款利息,十年不变;第二,首批整改的百家矿场,五年内不加税;第三,若朝廷违约,矿主可持此谕入京,陛下亲自接见。”
王守业颤抖着手接过。他识字不多,但认得玉玺。
“陛下……陛下竟如此……”
“因为陛下知道,矿工也是大明子民。”沈渊缓缓道,“王东家,您也是苦出身吧?听说您年轻时也下过井?”
王守业沉默。他父亲就是死于矿难,尸骨无存。
“您如今发达了,但井下那些矿工,可能就是当年的您。”沈渊声音低沉,“您真忍心让他们像您父亲一样,死在暗无天日的井下?让他们的儿子像您一样,从小没了爹?”
账房外传来隐约的咳嗽声——是肺痨矿工的声音。
王守业闭上眼睛。良久,他睁开眼,已有泪光:“沈大人,我……我愿第一个整改。”
“不是第一个,”沈渊纠正,“是第一批。请您联络其他矿主,三日后,我在此公开演示新式采矿法。愿意看的,欢迎;不愿意的,不强求。但请转告他们:朝廷的海运煤已续上,燃气炉正量产。他们囤的煤,每多囤一天,就贬值一分。”
三日后,隆昌矿场人山人。
十七家矿主来了十五家,还有数百名好奇的矿工。场地中央,薄珏亲自指挥安装的蒸汽卷扬机、轨道矿车已就位。
演示开始。
原本需要三十人绞盘、半个时辰才能提上来的煤筐,现在蒸汽机轰鸣,只需六人操作,一刻钟就提升完毕。井下铺了铁轨的矿车,一趟运煤八百斤,抵得上八个壮汉。
更震撼的是抽水演示:一个模拟渗水的深坑,蒸汽抽水机启动后,半柱香时间就将积水抽干。
矿主们围在机器旁,摸着一尘不染的铸铁外壳,眼神炽热。
王守业当众签下整改协议和贷款合同。有他带头,当场又有六家矿主签字。
但仍有八家顽固者,为首的姓胡,冷笑:“机器虽好,但朝廷的话,能信几年?今日说八厘,明日国库空虚,还不涨到二分?”
沈渊正要回答,远处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队锦衣卫飞驰而来,为首者高举圣旨:
“圣旨到——山西巡抚张慎言接旨!”
人群哗然分开。山西巡抚张慎言慌忙从人群中挤出,跪地接旨。
旨意很简单:张慎言纵容亲属干预矿务、对囤煤居奇知情不报,革职查办,即刻押解进京。其子涉案,一并逮捕。
锦衣卫当众给张慎言套上枷锁。这位封疆大吏面如死灰,被拖上囚车。
圣旨继续宣读:“另,查‘汇通票号’等三家票号,操纵煤价、囤积居奇、放印子钱盘剥矿工,着即查封!所囤煤炭,平价发卖,所得银两,半数赔偿矿工,半数充入工矿兴业银号!”
胡姓矿主脸色惨白——他的靠山,倒了。
沈渊看向剩下那八家矿主:“诸位,还要等吗?”
无人应答。
当天傍晚,十八家矿主全部签署整改协议。山西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停运半月的煤车再次启程,车队绵延十里。
沈渊站在矿场高坡上,望着远去的车队。薄珏走到他身边:“沈兄,这一仗,我们赢了。”
“赢了一时。”沈渊望向矿工们居住的低矮窝棚,“真正的仗,是让这些人住上不漏风的房子,吃上不掺砂的饭,病了有钱医,老了有依靠。”
窝棚区传来孩童的咳嗽声。
“那需要很久。”薄珏说。
“所以不能停。”沈渊转身,“薄先生,我们回京吧。电力推广、教育改革、工业社会问题……下一仗,已经开始了。”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覆盖的,是正在苏醒的矿井,是即将改变的矿工命运,也是这个古老帝国艰难而坚定的转身。
而在更远的暗处,一些人正将新的棋子摆上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