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北极星痕

“陛下。”沈渊郑重道,“在臣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即使找到了,臣也会先助陛下建成维新盛世。这是臣的承诺。”

朱慈烺笑了,那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温和:“那朕也承诺,若真有一天先生要离开,朕会亲自送行,并告诉先生:‘你看,你留下的世界,还不错。’”

窗外传来钟声,午时了。

三日后,广济寺原址

地热暖房的建设已近尾声。那是一座占地十亩的巨大建筑,形制奇特——没有传统的中轴线,而是呈环形分布。中央是核心区,地下直接连通地热泉眼,热气通过铜管输送到各个房间。建筑外墙用了双层砖,中间填充木屑保温,窗户则是薄珏新研制的“双层玻璃”,保暖效果极佳。

朱慈烺站在暖房入口,看着第一批入住者——大多是孤寡老人、伤残士卒、还有在严寒中失去家园的流民。他们被安排得井然有序:登记、体检、分配房间、领取生活用品。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暖气管,还能调节温度。

“陛下,按您的吩咐,暖房设学堂、医馆、工坊。”工部主事李国桢汇报道,“学堂教孩童识字算术,医馆由太医院轮值,工坊则让有劳动能力者做些手工——编织、木工、缝纫,成品由朝廷收购,发放工钱。如此,入住者既能取暖,也能自食其力。”

朱慈烺点头:“很好。但记住,这里是‘家’,不是‘收容所’。要尊重每个人,不可有施舍之心。”

他走进一间已经住人的房间。屋里温暖如春,一对老夫妇正在整理床铺。老汉看见皇帝,慌忙要跪,被朱慈烺扶住。

“老人家,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老汉眼眶红了,“比家里暖和多了!皇上,草民……草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什么都不用说。”朱慈烺环视房间——虽然简朴,但干净整洁,床褥厚实,桌上还摆着一盆绿萝,“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走出房间时,他遇见黄宗炎。这个十六岁的年轻人现在是暖房学堂的“格物先生”,正抱着一堆教材匆匆走过。

“黄伴读。”朱慈烺叫住他。

黄宗炎连忙行礼:“陛下!”

“听说你自请来此教书?”

“是。”黄宗炎有些不好意思,“臣……臣觉得,在宫里伴读,不如在这里做些实事。暖房里有很多孩童,他们本该在学堂读书,却因为家贫或战乱失学。臣想教他们识字,也教些简单的格物知识——比如为什么地热能让屋子暖和,为什么双层玻璃更保暖。”

朱慈烺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你兄长黄宗羲,如今在江南宣讲维新,说服了不少士子。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在朝堂,一个在民间,都在为维新尽力。朕很欣慰。”

黄宗炎眼睛亮了:“陛下不嫌臣出身寒微……”

“维新要打破的,就是出身门户之见。”朱慈烺拍拍他的肩,“好好教。这些孩子里,说不定将来会出大科学家、大将军、甚至……宰相。”

离开暖房时,朱慈烺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那座奇特的建筑泛着温暖的光,烟囱里冒出淡淡白气——那不是煤烟,是地热水汽。

这里,或许就是维新该有的样子:不是宏大的口号,不是辉煌的宫殿,而是一个让最底层的人也能有尊严地活着的地方。

七日后,文华殿

朝会上,一份奏疏引起了轩然大波。

上疏者是南京国子监司业张溥——东林党领袖,钱谦益的弟子。奏疏洋洋万言,核心却只有一句:“请废格物院,复纯儒之治。”

“陛下!”张溥手持笏板,声音激昂,“自格物院立,天下士子竞相弃经史而趋奇技,抛义理而逐功利。长此以往,圣学凋零,人心不古!今陛下又设‘地热司’,欲掘地取火,此乃撼动地脉、扰乱阴阳之举!臣闻,广济寺大火即为天警,陛下当悬崖勒马,重归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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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一片寂静。

许多大臣偷偷看向御座上的少年皇帝。自《罪己诏》颁布以来,朝中维新派声势稍挫,保守派似乎又看到了机会。

朱慈烺平静地听完,问:“张司业以为,何为圣道?”

张溥昂首:“圣道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也。其要在仁政,在教化,在使民知礼义廉耻。”

“那朕问你,”朱慈烺缓缓道,“若百姓饥寒交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可能知礼义廉耻?”

“这……”

“《论语》有云:‘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足食为先。”朱慈烺站起身,“去岁寒冬,南京冻死百姓三百二十七人。张司业当时在做什么?是在国子监讲《大学》,还是在府中围炉赏雪?”

张溥脸色一白:“臣……臣在编修《五经正义》……”

“编书能让人取暖吗?”朱慈烺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字字如刀,“广济寺暖房建成月余,已收容百姓两千,无一人冻死。地热司在顺天府勘出地热点十七处,正在筹建新暖房。张司业,你说朕掘地扰阴阳——朕倒要问,是让百姓活活冻死合乎阴阳,还是给他们一条活路合乎天道?”

张溥张口结舌。

“还有,”朱慈烺走下御阶,“你说格物院让士子弃经史而趋奇技。那朕告诉你,格物院学堂里,孩童早晨读《论语》《孟子》,下午学算术格物。他们既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懂‘杠杆原理省力费功’。这有何不妥?”

他走到张溥面前,九岁的身高只到对方腰间,但气势却压倒了这位大儒:“张司业,你熟读经史,可曾读过《考工记》?可曾读过《天工开物》?圣人说‘君子不器’,是说君子不该局限于某一技能,而非鄙薄技艺!若无工匠,谁造笔墨让你写文章?若无农夫,谁种粮食让你饱腹?若无医者,谁治疾病让你长寿?”